一九四五年新年后不久,四明山深处的几处村落忽然热闹起来。披着羊皮褂、背着长短枪的汉子们排着队,把身份证明一样的借条交到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的登记桌前。就在半个月前,这些人还被宁波、嵊县一带的百姓称作“落壳”,如今却要改穿灰布军装。许多人不知道,故事的转折,其实始于一九四四年十一月那张“借四十万发子弹”的纸条。

事情要往前推几个月。当年夏季,日军在长江下游收缩防线,蒋介石却急着在浙东抢地盘。国民党第七十五师与两个保安团合计数千人,自姚江口溯溪而上,计划把四明山里零散的匪股“一锅端”,再顺势筑堡,占住交通线。对山匪而言,这支队伍比日本人更难缠,因为顽军熟悉地形,弹药又足。几场遭遇下来,“落壳”们伤亡惨重,尤其是王鼎山的队伍,被迫退到海拔七百多米的乱石岗,只剩不到五百条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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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山出道二十年,打家劫舍、绑票拼杀样样都干过,可这一回他第一次感到孤立无援。手下弟兄滚在泥地里拆子弹壳,想倒出最后一点火药拼命,正烦躁间,副头目徐三悄悄递来一张皱巴巴的信封。信封背面写着一句话:“陈山在梁弄,或可一谈。”陈山这个名字,王鼎山并不陌生——半年前还一起喝过烧刀子。不同的是,如今陈山已经披上了新四军袖章。

夜色中,王鼎山把竹灯火吹灭,用匕首蘸了点墨汁,写下十六个字:“借弹四十万发,山高水长,王鼎山亲签。”他押了一指红泥手印,又命心腹挑选两名机灵汉子,下山探路。三天后,这张奇怪的“借条”摆在了纵队司令员谭启龙与参谋长的桌上。参谋长皱眉:“他若拿了子弹回头再作恶呢?”谭启龙却摇头:“他已无路可退,得的是一条活路。”

此时的浙东抗日根据地犹如嫩芽,既要对付日伪的搜剿,又得防范顽军进袭,弹药紧张到极点。可谭启龙还是批示:“可谈,但不能给弹,先要人过来。”传话的任务再度落到陈山肩上。对这位三十二岁的“新昌四杰”之一而言,进出匪巢并不陌生;早在一九四二年,他就曾以说书先生的身份打进王山虎部,策动分化,收下了三百余人,后来改编为嵊东抗日自卫中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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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陈山带着一袋陈年谷子、几匹蓝印布做见面礼,翻山越岭潜入王鼎山的驻地。山寨里,几百条枪对着他,气氛如拉满的弓弦。陈山把手一摊,说了句:“子弹没有,路子有!”王鼎山闷声不吭,军机帐里只听得火药壳在火盆里“啪”地炸裂。沉默良久,王鼎山低声回了两个字:“细说。”短短对话,决定了他和手下生死的走向。

陈山摊开一张粗布地图,圈出浙东纵队的控制区,指出顽军南犯的路线,又强调新四军的筹粮、军纪与改编办法——缴械入编者保留骨干,并可带家属下山。“你我都是土匪出身,但国民党只当我们炮灰;日本人更要命,把你我当猪狗。跟着共产党,至少有条生路。”他说罢递上纸条,上书“渡头接应”四字。王鼎山沉吟许久,终究把手枪往桌上一搁:“好,听你的。”

一九四五年一月一日凌晨,细雪飘在四明山的箭竹和古枫之间。王鼎山所部打着白底红字“嵊新奉大队”旗号,自乱石岗悄然南撤。山脚下,新四军五支队一个排点燃松明火把,为他们引道。妇孺走在中间,枪声时远时近,但没有一人掉队。两天后,王鼎山三百七十多名可战斗人员全部整编完毕,家属被安置在慈溪、上虞交界的根据地村庄,发放口粮和棉被。此举如同推倒头筹骨牌,随后半月内又有七八股“落壳”前来归队,四明山的匪患自此绝迹。

借条终究没有兑现,新四军也确实拿不出四十万发子弹给任何人。但王鼎山很快发现,纵队的纪律与待遇比他想象中要实在:缴获的财物先交公,再统一分配;行军纪律严苛,借宿必付银元或米粮;打土豪也只冲顽固乡绅开刀,不扰百姓。弟兄们从挖番薯、砍柴到识字、练射击,日子虽苦却有奔头。一次班务会上,新战士小刘刚写出人生第一张请假条,大伙围观起哄,王鼎山难为情地接过来:“我也得跟着识字。”

八月日本投降,浙东的枪声并未平息。国民党军队分批东撤,拉走粮食,抢走农具,引得民怨沸腾。王鼎山率九连在上虞曹娥江边截获一支后勤车队,把抢掠的稻谷全数运回山下分给乡亲。他的作为让那些犹豫未决的山匪深受触动,“旧社会迫人当匪,如今匪也能护乡亲”的口碑传开,浙东根据地的群众基础更稳了。

解放战争时期,浙东游击纵队与新四军沿海部队合编为华东野战军一纵九团。王鼎山时年三十七岁,出任副团长,指挥过济南战役东线突击,背部中弹仍不下火线。淮海战役后,许多官兵在伤病休整时才知道,这位脸上刀疤纵横的副团长,昔日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匪首。大伙打趣道:“老王是把借条换成了党证。”王鼎山憨笑,答得很干脆:“旧账一笔勾销,只认现在这条路。”

有意思的是,那张借条后来一直夹在浙东纵队档案里,黄纸早已发脆,墨迹却仍可辨认。档案员统计数字时发现,纵队自一九四四年底至抗战胜利,不但没支出额外四十万发子弹,反而因为收编“落壳”缴获的杂牌枪支和伪军弹药,净增子弹二十余万发。王鼎山的“荒唐”请求,反倒成了根据地武装扩张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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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共产党善于打仗,也善于用人,更善于用政策化敌为友。四明山的实践说明,政策并非空洞口号,而是要通过熟悉当地、敢冒风险的人去落实。谭启龙顶住弹药匮乏的压力,陈山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才让借条变成通行证。战争年代,人命关天,一念之差,天地迥异。王鼎山的一槍一弹,从此只向着侵略者和压迫者。

后来岁月变迁,四明山早已回归宁静。每逢清明,当地老人仍会领着孙辈来到曾经的乱石岗,指着曾经的埋锅洞说,那里有个脾气火爆的王大队长,他把借枪和还心,写在同一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