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12月的一天清晨,石家庄的冷风裹着尘土席卷空旷的校场,王宗槐拎着水壶去打热水,身后传来一名老熟人凑趣:“听说你要去西南当副政委啦?”这句话像一粒火星落进柴堆,他怔住了——自己竟从未接到任何正式文件。
那年头的老干部复出,消息多半是口耳相传。王宗槐已经被“靠边站”好几年,先是“内控”反省,后被下放到河南林县劳动。早晨挖过沟,下午割过麦,跟青年民工同吃同住。现在乍闻重返岗位,他既欣慰又别扭:组织部门说好的“有事找组织”,可这回组织却没找他。
王宗槐1913年生,16岁参加红军,三湾改编时还是通讯员,转战江西闽西数省。抗战中他管政工,解放战争里在华北野战军司政机关摸爬滚打,1949年随大军进北平。建国后进入总政治部,在组织部、青年部、干部部先后任副部长、部长,人称“老政工”。1955年授予少将,上下都晓得他办事周全。
1958年,他被调往高等军事学院任政治部主任。军校里贴近青年军官,仍是干部路数。可1963年改任副政委没两年,运动骤起,帽子一顶一顶往头上扣。“修正主义”“山头主义”全让他背着。关了小灶、撤了警卫,进驻劳动队,扛锄头迎风流汗。那时他五十出头,本想含饴弄孙,转眼却成了“重点审查对象”。
形势到1971年拐弯,中央提出“安定团结”。1973年夏秋,秦基伟、李成芳、廖汉生等先后解封,陆续归队。王宗槐也被列入恢复工作名单。可就在十二月的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背景下,一桩程序性的小事出了岔——他的任命文件在总政干部部搁浅,谁也没主动通知。
按照当时惯例,副大军区级干部的职务由总政宣读,若主任忙,副主任或干部部部长即可代行。偏偏那阵子,总政主任李德生身兼北京军区司令,一时分身乏术;两名副主任又正忙着给八大军区“打包”交接。层层耽搁,一纸电报就这样被压在案头。
王宗槐心里憋闷,历经风浪的人依旧要讲分寸,他先找老同事打听,再去干部部。那天上午,他推门进办公室,正逢副部长宋某低头批卷。隔着茶汽升腾的杯口,王宗槐低声问:“组织上有我的事吗?”宋某一愣,翻柜找出电报,拍了拍:“是的,你去昆明。”寥寥数语,却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昆明军区当时正进行整顿。九月局后,军内派性蔓延,这个位于西南边陲的大区尤显敏感。军区政委刘志坚已赴京养病,代理政委尚钰兼顾不过来。王宗槐肩负的,是稳住部队、恢复训练、清理派性。1974年初,他抵昆明,剖析问题直言不讳:整风不是清算老账,而要让部队归队伍、枪口朝外。军区机关里,高级干部惊讶这位“老政工”并未锐气全失。
边疆紧张局势尚存,日常工作却需从细节抓起。王宗槐要求政治部干部下连住班排,摸清思想;后勤处则严禁层层加价,米面油统归军区财务结算。他习惯夜里到防空洞办公室审材料,常写批注到凌晨,灯泡发白,警卫员几次提醒休息,被他摆手压下。
不过,这段新岗位的时光并不长。1974年下半年,中央决定对二炮高层“换血”。当时第二炮兵机关因缺少主官,派性、山头问题突出。叶剑英在十一月接见向守志,直言二炮“再拖不得”。很快,向守志被定为司令,亟须一位有系统政工经验的副政委与之配合。王宗槐再次被点名。
调令下达,王宗槐没有迟疑。这一年他六十一岁,旧伤频繁作痛,却依旧背手登上西去的列车。到京郊发射场开完第一次党委会,他对值班参谋说了一句:“只要把团结放在第一,二炮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这句话后来在机关里流传已久。
从1975年初到1985年离休,他始终坐镇二炮政治口。那十年间,部队编制几度调整,科研试验牵涉上百家院所,需要统筹协调。丰富的干部工作经验在此派上了用场:技术骨干按成果提拨,党支部书记与工程师“一肩挑”,打通了技术与政工的壁垒。向守志晚年回忆,一旦遇到棘手的干部晋升,王宗槐先讲“资历要硬”,转而强调“作风更硬”,原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值得一提的是,他对“被任命却无人通知”这段小插曲一直记得。1983年,干部部局域档案数字化,他特意补写了一份情况说明,把那张1973年的迟到电报附在卷宗。朋友打趣问他为何较真,他笑道:“军队讲令行禁止,哪怕我老头子,多走半步都算违例。”
1995年秋,王宗槐在北京病榻上对儿孙谈起当年赴昆明的经历,语速依旧铿锵。他只说了两句:“组织有纰漏,不等于组织没原则;对党交底,心里踏实。”话语不算激昂,却透着多年风刀霜剑磨砺出的定力。
他的故事并不惊天动地,却折射出一代老军人对组织观念近乎本能的执着。即使在风云突变的岁月,有人被遗忘、被耽搁,他们仍把信任留给党,把委屈暂压心底。或许正因为此,复出后的那份“又高兴又气愤”才显得格外真实,也让人看到时代的曲折与军人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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