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老营长周卫国把我从新兵连挑出来的那天,他拍着我瘦巴巴的肩膀说:“小子,眼神里有股犟劲,跟我干”
那是2008年,我刚入伍半年,还是个连正步都走不稳的新兵,而他是营里出了名的“铁面营长”,带兵严,对自己更严,却也护犊子护到骨子里。
在老营长手下的三年,是我军旅生涯里最磨人的日子,也是成长最快的日子,他教我看军事地图,教我带兵的门道,教我遇事沉得住气。
甚至在我父亲生病时,悄悄给我家里寄了钱,却只说“是部队的补助”,我从新兵熬成排长,再到副连长,每一步都有他的提点。
2011年,老营长因为腰伤加上年龄到线,转业回了地方,进了老家的住建局,走的那天,营里的兵都去送,他握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我红着眼眶点头,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活出个样子来,老营长走后,我把他的话刻在心里。边境演习,我带着连队冲在前面,顶着零下二十度的低温守了三天三夜,荣立三等功。
基层驻训,我扎在连队里和战士们同吃同住,把一个后进连带成了标兵连,从连长到营长,从副团长到团长,再到2022年升任旅旅长.
这十一年里,我熬了无数个通宵,跑了无数次训练场,身上添了三处伤,终于走到了今天。
每次取得成绩,我都会想起老营长,总想找个机会回去看看他,可部队的事忙,总也抽不开身,只偶尔打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还是老样子,骂我几句“臭小子”,再叮嘱几句“好好带兵,别飘”。
今年中秋,老家的战友张罗了一场聚会,说老营长也会来,我特意推了部队的事,开车三个小时赶了回去。
聚会定在城郊的一家农家院,都是当年一个营的老战友,大多已经转业,还有几个留在部队的,职位都不如我。
一进门,就看到老营长坐在主位上,头发白了大半,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走路时,腰伤还是让他微微侧着身。
我快步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老营长!”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臭小子,还真成了大旅长了,坐。”
那一刻,我心里满是暖意,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营里的日子,他还是那个护着我的老营长,我还是他手下的小兵。
战友们围着我寒暄,有人喊我“旅长”,有人还是喊我当年的小名“石头”,老营长看着热闹,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老营长突然放下酒杯,冲我摆了摆手,语气还是当年在部队里发号施令的样子:“石头,去,给大伙端茶倒水,添点酒。”
他的话一出口,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我身上,有错愕,有尴尬,还有些看热闹的意味。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酒杯还举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股火气瞬间往上涌,这些年,我敬他,念他的恩,从来没忘本。
可我如今是旅旅长,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新兵,就算是战友聚会,就算他是老领导,也不该在这么多老战友面前,像使唤小兵一样使唤我。
这不是端茶倒水的事,是尊重,是分寸,我压着火气,看着他:“老营长,今天都是战友聚会,不分上下级,倒茶添酒,大家搭把手就好。”
没想到老营长脸一沉,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声音也高了:“怎么?当了旅长,翅膀硬了?我让你倒杯水,你都不听了?当年我教你怎么做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样子!”
他的话像一盆热油,浇在了我心里的火苗上,我再也忍不住,怒了。我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站起身,声音也带着几分激动:“老营长,我从来没忘您的恩,这辈子都不会忘!
您教我的东西,我记了一辈子,也守了一辈子!可我现在是旅长,您转业了,今天是战友聚会,不是部队的训练场!您不能因为当年的情分,就这么不把我当回事,不把我的职务当回事!”
话一说完,我自己也愣了,屋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虫鸣,老营长看着我,眼里的怒火慢慢褪去,换成了错愕,又慢慢变成了复杂,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战友们赶紧打圆场,有人拉我,有人劝老营长,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走到老营长面前,放软了语气:“老营长,我知道您没别的意思,还是把我当您手下的兵。
可时过境迁,我们的身份都变了,我敬您,是敬您当年的知遇之恩,敬您教我的道理,可这份敬,不是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放下自己的身份,任您使唤。”
老营长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拿起桌上的水杯,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石头,是我错了,这些年,我总还觉得自己是那个营长,总觉得你们还是我手下的兵。
忘了你们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位置了。是我没分寸,委屈你了。”他的话一出口,我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眼眶却红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依旧,只是多了些老年斑:“老营长,我不是怪您,就是心里难受。不管我当多大的官,在您面前,我永远是您的兵。只是以后,咱们换个方式相处。”
老营长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说话,却红了眼眶,那场聚会,后来的气氛又慢慢热了起来,只是没人再提端茶倒水的事。
老营长再和我说话,语气里多了些分寸,而我依旧敬他,给他夹菜,听他讲当年的事,像从前一样,从农家院出来,老营长拍着我的肩膀说:“臭小子,做得好,没飘,是个当旅长的样子。”
我笑着点头,心里明白,这场小小的冲突,不是隔阂,而是彼此的理解,军旅生涯里的师徒情、战友情,是刻在骨血里的,不会因为身份的变化而变淡。
但再好的感情,也需要分寸,需要尊重。老营长教我的,从来不止是带兵的道理,还有做人的准则,而这一次,我用另一种方式,让他知道,他的兵,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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