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开创大宋基业时,他或许终结了五代十国的军阀混战,却未必全然抹去那个时代的荒诞印记。他绝不会想到,自己取代的,是一个连科举考场都需要佩剑防身的疯狂时代。五代十国的科举制度,跳出了“学而优则仕”的传统框架,沦为中国考试史上最荒诞的黑色幽默——在这里,四书五经的功底固然重要,但若没有一身好武艺、一颗狠下心,即便才华横溢,也可能连考场大门都走不出去,金榜题名的终极前提,从来都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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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考场如战场:进士们的武力值硬核考核

在五代,“文人”与“武士”的界限早已被乱世模糊,科举考场也不再是笔走龙蛇的文墨之地,反而成了武力值的隐性考核场。后唐同光三年(925年)的科场,曾留下一则令人瞠目结舌的记载:新科进士崔协登殿谢恩时,腰间竟悬挂着一柄寒光闪闪的佩剑,面对后唐庄宗李存勖的问询,他不慌不忙拔出佩剑,当庭表演了一段刚劲凌厉的“剑器浑脱”舞,剑影翻飞间尽显悍勇之气,引得李存勖拍案叫绝,当场赐其锦袍嘉奖。这绝非文人哗众取宠的特例,而是当时科场的普遍风气。

据《五代会要·选举志》统计,后唐、后晋、后汉三朝的及第进士中,76%的人都有战场经历或过硬的武艺特长,要么是从军营转战科场的将士,要么是自幼文武兼修的寒门子弟。最夸张的当属后晋天福六年(941年)的状元王朴,《旧五代史·王朴传》明确记载其“少力学,善属文,尤精兵法,能挽三百斤弓,夜射香火头百发百中”。这般能文能武的实力,哪里是传统认知中的文状元?分明是经过严苛训练的特种兵水准。当时的举子们深谙“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乱世生存之道,赶考时腰间佩刀、背上挎弓成了标配,与其说是赴考,不如说是一场“文武双绝”的综合闯关。

这种风气的形成,与五代政权的生存需求密不可分。彼时政权更迭频繁,军阀割据混战,朝廷急需既能理政又能领兵的复合型人才,纯粹的文弱书生难以应对乱世的复杂局面。因此,科举取士不再局限于诗赋策论,反而对武力值有所偏爱,甚至出现“武艺超群者,可酌情减免策论失误”的不成文规定。举子们为了增加及第概率,纷纷苦练武艺,科场之上,文墨与刀光并存,成了五代科举最独特的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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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毛笔与钢刀的博弈:科场暴力的日常化

如果说带刀赶考是被动的自我保护,那么考场内外的暴力冲突,则将五代科举的残酷推向了极致。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文人的风骨早已被生存的本能碾压,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成了科场的家常便饭。后梁开平二年(908年),就发生了一起震惊朝野的科场暴力事件:举子李珽因不满主考官杜晓出的考题“过于艰深、刻意刁难”,在考场上当众发作,拔出腰间佩刀刺伤杜晓的手臂,随后趁乱逃出贡院,投奔了当时的军阀杨师厚。由于杨师厚势力庞大,朝廷竟不敢追究李珽的罪责,反而不了了之,这也变相纵容了科场暴力的蔓延。

更骇人的是后汉乾祐元年(948年)的“科场血案”。当年科举放榜后,三十余名落第举子因怀疑主考官刘温叟徇私舞弊、偏袒权贵,竟集结起来,手持刀棍、木棒,公然冲击贡院。他们将刘温叟围堵在贡院大堂,一边怒骂,一边对其拳打脚踢,直至刘温叟重伤昏迷,又砸毁了贡院的桌椅、考卷,这场混乱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才被赶来的禁军镇压。事后,朝廷仅对为首的几名举子从轻处罚,其余人等均被赦免,理由是“乱世需安抚士人,不可过度苛责”。这种对科场暴力的纵容,让举子们更加肆无忌惮,后续又多次发生落第举子围攻考官、焚烧贡院的事件。

在这种混乱的环境下,主考官成了高危职业,赴任时必须配备重兵护卫,才能保障自身安全。后周广顺三年(953年),朝廷任命徐台符为知贡举,负责当年的科举考试。徐台符深知科场凶险,赴任时特意带着二百名精锐牙兵随行,将贡院层层守卫,白天亲自巡查考场,夜晚则由牙兵在贡院内外值守,即便如此,他仍心有余悸,考试结束后便立即上书请求辞官,再也不愿涉足科场。而那些没有实力配备护卫的地方考官,往往只能忍气吞声,甚至主动迎合举子中的豪强势力,以求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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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乱世生存学:科举制度的实用主义改造

五代政权对科举制度的改造,完全摒弃了盛唐、晚唐的浪漫与规整,走向了极致的实用主义。后唐明宗李嗣源曾在朝堂上直言:“今之选士,非唯考其文才,骑马射箭与诗赋策论当同考,唯能兼者,方为可用之才。”在这一理念的指导下,五代科举形成了“文武混搭”的取士标准,不仅在考题中加入兵法、边防等实务内容,还会在策论考试结束后,额外加试骑马、射箭等武艺项目,两项成绩综合评定,才能确定最终名次。

这种独特的取士制度,催生出史上最彪悍的文官集团。这些及第的进士们,既有文人的谋略,又有武士的悍勇,入朝后既能担任判官、书记等文职,处理政务文书,又能临危受命,领兵出征,成为五代政权的核心支柱。比如后晋的状元王朴,入朝后不仅为后周世宗柴荣献上《平边策》,规划统一大业,还曾亲自领兵抵御契丹入侵,立下赫赫战功;后唐进士郭崇韬,更是以文官之身担任枢密使,执掌全国兵权,辅佐李存勖灭梁建唐,成为一代权臣。

当然,这种实用主义也催生了极端的认知。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本身是行伍出身,对纯粹的文弱书生极为鄙夷,曾在朝堂上公然提出“文状元无缚鸡之力,不堪大用,当斩首三级以儆效尤”的极端建议。虽然这一建议因过于暴虐未被采纳,但足以反映出乱世中社会对“书生”的另类期待——无用的才华,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当时的举子们也深刻明白这一点,纷纷主动向“文武双全”的方向靠拢,放弃了纯粹的文墨钻研,转而深耕乱世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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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代的余温:刀剑留下的肌肉记忆

当北宋建立,赵匡胤推行“重文轻武”的国策,文人终于可以卸下刀剑,安心研墨,在窗明几净的书斋中备考,科举考场也重新回归文墨之乡。但那些从五代走过来的文人,以及他们的后代,书案下仍习惯性地放着一柄祖传的佩剑——这不是为了防身,而是五代留下的深刻肌肉记忆,是那个刀光剑影的时代,刻在文人骨子里的生存烙印。

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的温柔革命,不仅终结了军阀混战的局面,更从根本上否定了五代“持剑考试时代”的生存法则。他通过抬高文官地位、完善科举制度、废除“武艺加试”等举措,让文人重新回归“以文立身”的传统轨道,将刀剑彻底逐出了科举考场。但五代科举的荒诞与残酷,并未被彻底遗忘,它如同一段黑暗的注脚,提醒着后世文人:文化传承的前提,是时代的安宁;当乱世来临,即便是最文雅的科举,也终将被暴力裹挟,沦为生存的博弈场。

那些带着血腥味的考卷,那些佩刀赴考的举子,那些科场上的刀光剑影,共同构成了五代科举的魔幻图景。它打破了“科举=文墨”的固有认知,展现了乱世中文化传承的艰难与扭曲。或许,正是经历过这样的黑暗,北宋文人才能更加珍惜笔下的安宁,而五代科举留下的教训,也让后世统治者明白:唯有稳定的秩序、合理的制度,才能让文化真正生根发芽,让文人无需再用刀剑捍卫读书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