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8月,江南的暑气还未散尽。澄锡虞一带的稻田里,穗子刚抽齐,绿沉沉地铺到天边。可在这片宁静之下,暗流却在不断地涌动着——日寇与伪军谋划许久的第二期“清乡”,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悄向这片土地罩下来。

根据上级指示,无锡县漕东区大多数党政干部已陆续撤出,只留下少数同志在原地坚持。

芮泗乡的王彬南就是其中一个。

这位以“看风水”作掩护的地下党员,对这里的沟沟坎坎、村村户户,熟得像自己的掌纹。

八月中的一天,天色刚亮透,芮埭镇北的傅家沿村还沉浸在晨雾里。王彬南正在一户人家商量事情,忽然听见村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狗叫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心头一紧,推开窗缝朝外瞥。只见一小队人正沿着村道散开,土黄军装,刺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日寇,后头还跟着几个伪军保安队!

来不及多想,王彬南压低身子从后门闪出去,沿着田埂就往东跑。东边半里外是江家村,那里人家密,巷子多,好藏身。

他跑得不慢,可刚出傅家沿村不过三分钟,身后就炸开一声喊:“站住!再跑开枪了!”

王彬南头也不回,直接加快脚步。身后直接炸开了锅,对方不停吆喝着,狂追而来,王彬南能听见皮靴踏在土路上的闷响,越来越近。

江家村就在眼前。

王彬南冲进村口,继续往东奔。可刚过两三户人家,就听见西头传来砸门声、哭喊声,敌人已经进村了。

再跑几步,王彬南忽然意识到不能出村了。

村外是一片开阔稻田,跑上去就是活靶子。王彬南刹住脚步,目光急扫——左边是一户矮墙院子,门虚掩着。他一步跨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堂屋里坐着个小姑娘,正低头摇着纺车。纱轮嗡嗡地转,声音绵密又安宁。她约莫十四五岁,瘦瘦的,梳两根辫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

王彬南喘着气,声音压得低而急:“小姑娘,我是新四军,日本鬼子在捉我,你家能让我躲躲吗?”

小姑娘盯着他看。

忽然,她眼睛亮了一下——她认出来了。

去年春天,这人来过村里,拿着罗盘,说是看风水的先生。就在村口老槐树下,他给围坐的乡亲讲过新四军打鬼子的事,说他们专帮老百姓,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那时她挤在人群里,听得入了神。

“你是……那个讲故事的先生?”她声音细细的。

王彬南点头,耳朵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喊叫声、踹门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日寇含糊不清的呜哇乱叫。

小姑娘站起身,有点慌。

她四下张望——家里空荡荡的,里屋只有一张床、一口柜,藏不住人。柴房堆满了稻草,可敌人肯定会翻。

就在这时,门外已传来伪军的吆喝:“挨家搜!看谁家敢藏!”

小姑娘一咬牙,走到墙边,摘下挂在那儿的一顶旧草帽,转身就扣在王彬南头上。草帽很大,遮了他半张脸。

“坐着,别动。”她说,声音有点抖,却又带着一股劲儿。

王彬南会意,顺手拎过墙边一只小竹凳,坐到纺车旁边的屋角里。他微微弓着背,让身影陷在阴影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刚坐定,门就被踹开了。

闯进来的是两个伪军保安队,枪挎在肩上,帽子歪戴着。门外还站着一个日寇,握着步枪,眼神凶厉地扫进来。

伪军先看见站在纺车旁的小姑娘。一个瘦高个儿上前一步,厉声问:“看见新四军没有?”

小姑娘——邹彩英,手指捏紧了衣角,脸上却露出些孩子气的茫然。她点点头,声音清脆:“看见的。”

“在哪儿?”另一个伪军逼上前。

彩英抬手就往东指:“从场上跑过去了,往东边。”

两个伪军对视一眼,正要转身,目光却扫到了屋角的王彬南。瘦高个儿一下子瞪起眼,枪口抬了起来:“他是谁?”

彩英脸色白了白,忽然小跑过去,一把抱住王彬南的胳膊,身子微微发抖。她仰起脸,带着哭腔说:“他是我大哥阿根荣,刚从田里回来……他不是新四军,你们别抓他……”

王彬南这时慢慢站起来,顺手摘下草帽,当作扇子不紧不慢地扇着风,垂首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裤脚卷到小腿,腿上还沾着湿泥,脚上是一双旧草鞋,鞋边还粘着草屑。

那个日寇在门口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伪军凑过去听,又回头打量王彬南。看他那副样子,确实像个刚下地的庄稼人。

瘦高个儿还有些疑心,盯着王彬南问:“你叫什么?”

彩英抢着答:“他叫阿根荣,我是他妹妹彩英,爹娘走亲戚去了,就我俩在家。”

她话说得快,带着孩子气的急迫。王彬南配合着点头,脸上堆起憨厚的笑,还用草帽扇了扇脖子:“老总,天热,我刚锄完豆子回来歇歇。”

这时,门外另一个伪军喊起来:“队长说东头有动静,快追!”

屋里的两个伪军再不犹豫,狠狠瞪了一眼,转身冲出门去。脚步声杂乱地往东远去了。

门还敞着,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斑。彩英还紧紧抱着王彬南的胳膊,直到外头的声音彻底消失,她才松手,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王彬南扶住她,低声道:“小姑娘,谢谢你。”

彩英摇摇头,眼圈有点红,却咧嘴笑了:“我知道你是好人。你讲的故事,我都记着呢。”

王彬南走到门边,小心往外看。村道上空荡荡的,远处还有狗叫,但追兵确实往东去了。他回身,郑重地对彩英说:“今天这事,对谁都不要说,连爹娘也暂时别提。敌人可能还会回来。”

彩英认真点头:“我晓得。”

王彬南不敢久留,他必须趁敌人没反应过来,赶紧往南转移。临走前,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彩英手里:“这点粮票你藏着,万一……万一以后有事,去找芮泗乡姓李的货郎,就说‘风水先生托你来的’。”

彩英握紧布包,看着他弯着腰,贴着墙根快速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还在扑通扑通跳。纺车静静立在堂屋中央,纱轮上的半截棉线轻轻晃动。她走过去,坐下,重新摇起纺车。嗡嗡声又响起来,绵密,安稳,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墙上少了一顶草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年秋天,日寇的“清乡”终究没能扑灭这片土地上的火种。王彬南安全转移,继续在其他地方坚持斗争。而江家村那个上午的惊险一幕,就像无数个动荡岁月里的浪花,悄悄淹没在时光里。

邹彩英后来像大多数农村姑娘一样,嫁人,生子,过着平凡的日子。她没对多少人提起过那个夏天的事,只是有时夜深人静,摇起纺车,还会想起那个扣着草帽坐在屋角的人,想起自己当时发抖的手,和那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勇气。

1962年秋,邹彩英病故。她走时,江南的稻子又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像在默哀,也像在铭记。

而那个酷暑的上午,一个十五岁女孩用一顶草帽、一句“他是我大哥”,在刺刀前护住了一个同志,也护住了一份信念。这信念很小,小得像纺车上的纱线;也很大,大得能穿过硝烟,织进岁月的布匹里,至今仍透着韧劲儿,与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