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3月下旬某天,天降大雨。
位于徐州第三区一个有着“小上海”的繁华地段大同街的罗汉酒肆走进来一个避雨的客人,这个客人没跟人打招呼,就自顾自的坐到酒肆,点了酒和花生米,自顾自的喝起来。
这个人一边喝酒,一边不住的打量酒肆的老板罗霜至,觉得这个人很面熟,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于是就暗自揣摩。
图|张洪范,时任徐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局长
不过,一直等到一瓶小烧酒喝完,这个人也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这个老板,于是摇摇晃晃回了家,躺在自家床上时,还在想这件事。
一直到第二天凌晨,这个人一拍大腿,似乎是猛然间想起来什么。
天一亮,这个人就直奔徐州市公安局,找到了时任局长的张洪范报道:
“罗汉酒肆那家店的老板很可疑。”
张洪范一听此人汇报的情况,也没敢怠慢,立马组织了个专案组专门跟进这件案子。
1
要说起来,能调动一个市公安局局长,这个人明显不一般。
此人名叫穆世观。
穆世观是老革命出身,早年在山东老家当矿工,抗战爆发后就投奔了八路军,在抗战战场上活跃了一段时间,上级考虑到他私塾出身,会文化,武功也不错,于是专门调他去了锄奸部,负责城市情报和锄奸工作。
十多年革命生涯,穆世观一直活跃在秘密战线。
1947年,穆世观被华东局社会部任命为代号“092”的情报组组长,率领五名情报员潜入南京,从事秘密情报工作。
“092”情报小组后来顺利完成了任务,可不料就在撤离时,遭到了国民党保密局的突袭,双方混战了一场。
也是在这次战斗中,穆世观头部中弹,被战友们拼死抬了回来,为了救他,组织上专门找了个西医大夫,给他动手术取出了头部的子弹。
可问题就是,穆世观虽然保了一命,却也就此成了植物人。
当时人们都以为,以穆世观的情况,已经是难以挽救,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解放前夕一天晚上,穆世观突然醒了过来,还大喊着要喝酒。
此后经过半年护理,穆世观恢复的基本上与常人相差无几,只是脑子稍微有断片的时候,像穆世观这样的情况,自然不能再参加工作。组织上一开始本打算安排穆世观继续疗养,但架不住他一再要求工作,于是就把他转业到了地方。
1949年8月,济南战役后,穆世观的组织关系从华东局社会部转向中共济南市委社会部,淮海战役后,徐州获得了解放,济南市委考虑再三,决定把穆世观安排在徐州军管会公安部干部名单,跟着一起南下。
穆世观后来到徐州后,病了半年多,就去单位报到,当时徐州市军管会公安部已经改称中共徐州市委公安局,局里考虑到也不能安排太重的工作给他,就给他安排了副团级情报员的工作,专门负责收集社情民情,归时任徐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张洪范领导。
有了工作以后,穆世观每天乐此不疲,他汇报的社情民情后来确实起到了突出作用。
1951年3月,穆世观在街头溜达时走到大同街,为了避雨走进了罗汉酒肆,竟然意外察觉罗汉酒肆的老板罗霜至有些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直到第二天,穆世观才突然记起,这个人虽然是他第一次见,但在多年前却见过此人的照片。
原来就在过去,穆世观奉令去国统区南京或者镇江,抑或扬州、常州执行锄奸任务,当时组织上给他看了目标的照片,而罗霜至似乎就是当年那个目标的四名保镖之一。
张洪范在了解到这个情况以后,十分重视,后来还特意问了穆世观这个人的情况,但因为脑袋受过伤,加上年代久远,穆世观想不起来太多有用的信息。
不过,即便如此,这个情况当时还是引起了徐州市公安局的注意。
新中国成立以后,全国各大城市地方还潜伏着不少敌特分子,伺机破坏,为此中央在1950年10月1日发出《关于镇压反革命活动的指示》,掀起了声势浩大的“镇反运动”。
考虑到出了罗霜至这个情况,张洪范立刻抽调侦查员组成了专案组,调查这个罗汉酒肆。
2
要说起来,这个罗汉酒肆在徐州开了差不多有四十年光景了。
罗霜至祖籍徐州,其父罗白郎早年曾在少林寺出家过,后来离开以后在全国流浪,虽然已经离开了寺庙,但罗白郎还是以和尚的名义化缘,因其俗家姓罗,加之又是个和尚,所以人称罗汉。
后来这个罗白郎还俗回到了老家徐州,就在大同街开了一家酒食兼卖的小酒肆,因坊间习称他为“罗汉”,所以酒肆的名字也被人称为“罗汉酒肆”。
罗白郎因未婚娶的关系,就从哥哥那儿过继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罗霜至。
专案组调查了这个罗霜至,才发现此人确实不一般。
罗霜至小的时候,曾跟父亲罗白郎学过少林功夫,1935年,18岁的罗霜至还前往南京参加国民政府举行的武术比赛,并得了前32名。
也是在南京时,罗霜至结识了一个功夫不如他的郭永遂。
这个郭永遂是一个纨绔的富二代,他的父亲早年在南洋(印度尼西亚)经商,后来其父亲去世后,郭永遂就去了南洋继承了遗产,后来就定居在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郭永遂在抗战时期参加过复兴社特务处的培训班,是军统早期的一名特工。
专案组调查后发现,罗霜至在认识郭永遂以后,两人来往颇多,罗周围的亲属都称,早年罗霜至参加完南京的国术比赛回到徐州,曾跟周围的人吹牛,说郭永遂给他介绍了个工作,还说自己不日即将赴南京公干。
不过,罗霜至虽然说要去南京工作,但自始至终他也没透露到南京是去干什么工作,就连其父罗白郎也不清楚。
罗霜之后来到了南京,只有偶尔才回徐州。
1945年抗战胜利后,罗霜至带着一名二十来岁的妙龄女子回到了徐州,他告诉父亲,这个女子是他妻子单慧珺。
罗白郎那时已经年过七旬,身体又很差,本来他想关门歇业,不再经营酒肆,但儿子的回来却让他萌生把酒肆交给儿子的想法,他把这个想法跟儿子提了以后,罗霜至却一反常态的答应,这让罗白郎老怀为安。
自此以后,罗汉酒肆就由罗霜至打理,他既是老板也是酒保,妻子单慧珺会厨艺,所以后厨一应工作都是由她打理。
一直到解放后。
事实上,根据专案组的调查,这个罗霜至几乎没有什么问题,即便是在抗战时期接触过国民党军统特务,但也不能说他就和特务有勾结,只能说是有嫌疑。
罗霜至这个人自从抗战胜利后回到老家,平常老实经营酒肆,周围的人也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儿,所以也没人举报。
不过,考虑到老革命穆世观所述的情况,专案组在请示市局后,决定对罗汉酒肆布置便衣盯梢。
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专案组对罗汉酒肆展开行动后,却突然传来消息,罗汉酒肆的老板罗霜至杀了。
3
1951年4月5日上午7时,罗汉酒肆”的老板娘兼厨师单慧珺外出返回时发现丈夫躺在血泊中。
单慧珺哭天抢地的动静一瞬间便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后来一些离得远的路人看到罗汉酒肆挤满了人,还以为是店铺搞促销,挤进去才知道是老板给人杀了。
当时,大同街属于徐州市公安局第三分局彭城派出所的管辖范围,在接到报案后,派出所立马就派了民警到现场。
与此同时,专案组的便衣也赶到了现场,他们向派出所的民警出示了证件,得以进入案发现场。
专案组请示市局同意布置便衣监视罗汉酒肆,是在4月4日午夜时分,也就是次日4月5日的凌晨,而专案组安排便衣接到监视罗汉酒肆的命令,是在当天上午六时,两个小时后,便衣就赶到了罗汉酒肆,结果刚布置监视,就遇到了监视对象被害的情况。
怎么看也让人觉得奇怪。
张洪范得知这一消息后,也是吃惊不小,他立刻指示专案组赶往案发现场。
根据法医检查的结果,罗霜至确实是死于谋杀,凶器很特殊,是一柄长柄的手术刀,徐州市公安局考虑到情况不对,下令抽调人员组成专案组,并将之前负责调查罗霜至的专案组也合并进来。
专案组调查的过程相对还是比较顺利,因为有了前期摸排的关系,很容易就掌握了罗霜至的情况。在询问罗霜至的妻子单慧珺时,单慧珺提供了一个线索,说丈夫遇害可能和妹夫井关中有关。
罗霜至是过继给罗白郎为子的,而在他亲生父亲家,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罗小雨。虽然罗霜至已经被过继出去,但是兄弟姐妹之间还有往来。
罗小雨年轻的时候,崇拜江湖上的枭雄,迷上了一个微山湖的悍匪井关中,后来不顾家里人的劝说,坚持要和井关中结婚,气得他的父亲当众宣布要和女儿断绝关系,后来其父病逝前,还在周围亲属邻居的见证下,把家里的财产全部都留给了两个儿子,不给女儿。
不过这么一来,罗小雨自然不干,他觉得罗霜至作为一个已经过继出去的人都能分遗产,她这个亲生女儿自然也该得遗产。
可罗霜至却不同意。
井关中本就是个匪性难改的人,立马就要动武,然而罗霜至从小跟罗白郎学过武,真要动起手来,井关中未必事对手。
此后罗小雨夫妇数次上门索要遗产,都被罗霜至赶走。
一来二去,双方就结了仇。
专案组认为这个情况很重要,于是就调查了井关中、罗小雨夫妇。后来虽然没有找到井关中,但是却从其家中取得鞋样,与案发现场对比后发现,井关中曾去过罗汉酒肆。
一听说跟凶案牵连,罗小雨也吓了一跳,立马就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出来
原来井关中虽然成了家,但是匪性不改,痴迷赌博,也因为赌博的缘故,他在外面欠了不少债,所以他一直想着能从罗霜至手里要回岳父的遗产,但是他又打不过罗霜至,只能改为偷东西,就在罗霜至死得当天晚上,井关中就到了罗霜至家的门,偷走了一些财务。
令专案组意外的是,井关中到罗霜至家偷东西,并不是撬锁进去的,而是用钥匙开的门,而钥匙来自于罗小雨。
根据罗小雨的描述,她结婚前一年,奉父亲之命,经常在酒肆忙不过来时过去帮叔父干些杂活儿。因为要起早摸黑,有时进出不方便,所以罗白郎就配了把店门钥匙给她。
罗小雨一开始还以为警方是来抓赌的,支支吾吾不肯说井关中的情况,也是这个原因。
有意思的是,井关中一开始被捕后,还又逃出来过,这让警方一开始就认定他是凶手,等到第二次把井关中抓获后,他才交代了上述实情。
后来警方询问井关中,取走财物时有没有下杀手,井关中干脆利索的否认了:
“没有!我已经拿到钱财了,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干吗要杀人?他应该是被其他人杀的,那家伙在我离开后,潜入店里把他干掉了。”
4
兜兜转转一圈,案子又回到了最初。
1951年4月8日,专案组开会讨论案情进展,因为此前的调查几乎全都被推翻,因此会上众人也是各抒己见,谈论自己的猜测。
不过很有意思的是,大伙在一开始的讨论中,就排除了特务灭口的可能性。
对于敌特而言,能够在大城市里成功潜伏下来,其实很不容易,假如罗霜至真的属于敌特组织,像他这样不惹人怀疑的,是少数中的少数,而敌特如果下定决心要除掉这个人,必然是罗掌握了什么重要机密要泄露出去或者是拒绝执行命令。可这么一来,必然导致我党公安机关严密调查,而罗霜至背后的特务组织必然保不住,不符合秘密工作的纪律。
专案组后来又考虑,罗霜至是否可能得罪江湖黑道?然而分析了一圈后,这个可能也被排除,罗霜至这个人早年学习过武艺,一般江湖黑道都近不了身,井关中就是个很明显的例子,更为关键的是,从罗霜至平素为人处世来看,此人性格沉稳,不是个个性冲动的人,并不轻易得罪人,唯一与他近期有冲突的,只有因财产分割产生矛盾的妹夫一家。
不过,此前调查中,井关中的作案嫌疑也被排除。
那么情杀呢?
对罗霜至遇害一案,专案组一开始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因为根据走访单慧珺以及罗氏家族成员,大家都说罗霜至本人没有拈花惹草的嗜好,单慧珺谈起丈夫罗霜至来,更是一连串盛赞,夫妻两人好像并没有矛盾。
难道说是单慧珺说了谎?
1951年4月16日,张洪范局长听取专案组的汇报后,认为罗霜至既然干净,那就意味着单慧珺可能有问题,有必要对单慧珺深入调查,重点调查他在抗战胜利前的经历。
专案组根据这一指示,深挖了单慧珺过往,才发现不一般,原来此女过去曾做过别人的童养媳,后来被拐卖进了妓院,成了风尘女,1944年1月,经妓馆董迎春的介绍,与其认下的干弟弟罗霜至结婚。
罗霜至当时年龄已经颇大,但为人还算是老实,两人后来同居了半年,单慧珺也算是认可了罗霜至,两人于1945年5月11日成婚。
考虑到单慧珺过往比较复杂,专案组将重点放在了董迎春,因为在旧社会,像这样一类人多半都有帮会背景,而且出于生存,他们和各个方面都有往来,关系比较复杂。
根据这个关系,专案组查出来一些问题,就是这个单慧珺本人并不似表面上看的那么单纯,而是颇有心机,打从此人流落风尘开始,就为自己谋求后路,打算傍上一个面容较好,又有身家的汉子作为自己的后路。
单慧珺嫁给罗霜至,也不过是万千选择中其中一个,而且这里面还有一层畏惧,因为罗霜至本身有军统背景,无论是她本人还是有江湖背景的妓院都得罪不起。
专案组查到这一步后,已经基本上断定,罗霜至的被害应属于情杀,而且凶手应该就是单慧珺过去的一个熟客,而且可能单慧珺结婚后,两人还保持着联系。
在排查了单慧珺过往的几名熟客后,一个叫李光琛的人走进了专案组的视野。
在调查过程中,专案组一开始是排除了李光琛的嫌疑的,因为此人体弱多病,患有肝病、肺结核,不太可能是学过武的罗霜至的对手,可后来调查过程中才发现,原来此人疾病的证明全都是伪造的,而且在解放前,李光琛曾在圣约翰大学医学系就读过,抗战时期当过国民党军军医,后来因伤退伍。
专案组本能的想到了杀害罗霜至的就是一把长柄手术刀,后来警方从李光琛的住处,果然搜出了德制手术刀。
不久之后,单慧珺也随同被捕,他和李光琛交代了杀害罗霜至的经过。
事实上,单慧珺从一开始就对嫁给罗霜至不满意,可她心里太害怕,自始至终表面上都没表露出半分,阴差阳错之下,她结识了就住在隔壁的、来罗汉酒肆喝酒的李光琛,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单慧珺甚至谋划同罗霜至离婚后嫁给李光琛的想法。
不过,出于担心罗霜至可能得报复,单慧珺、李光琛还是决定杀掉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两人还约定案发后半年内不来往。
1951年10月30日,李光琛、单慧珺被徐州市军管会双双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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