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1月末的辽南夜风已带寒意。辽河口以北的一段沙丘旁，吴瑞林把地图摊在汽灯下，比画着下一步行动。他回头提醒参谋：“给我盯紧暂编五八师，这支部队的情绪有戏。”从那一刻开始，营口这座半封闭的港城便在东北民主联军与国民党双方的算盘里同时占据了醒目的位置。
营口的重要性不言自明——这里是辽南粮盐与机器的集散地，也是沈阳、锦州与海路联系的中转枢纽。国民党统帅部把它视作屏障，可真正派来守城的却是番号凌乱的杂牌。暂编五八师师长王家善，看似胸前满是勋表，实则出身复杂：抗日义勇军、伪满旅长、国民党保安纵队总司令……每一段经历都像一叠旧账本，需要翻开才能看清字里行间的矛盾。
1948年1月，辽南军区先在鞍山给守军来了一记闷棍，又在岫岩打了个小包围。消息飞抵营口，引得港口商号关门，银号门口亦多了手持步枪的兵哨。王家善盘算得失，暗自托人打听：“共产党真有那么笃定能拿下辽南？”戴逢源端着茶盏说：“师座，形势在那摆着，不妨多算一步。”句子平常，却像钉子钉进木板，把迟疑钉死在脑海里。
东北社会部辽南情报站正是借着这种气氛推进策反。他们没有大张旗鼓，选择了“滴水穿石”的办法：先通过营口公安局高文浩递来几本《论联合政府》《解放日报》选辑，再让张海涛摸清师部卫兵编制，明确谁肯听招呼，谁必须先隔离。那套工作流程堪称教科书级别：先交友、后谈心，再给出道路图景，最后算经济帐——王家善自认是“爱国实干家”，对这四板斧并不排斥，只是还想要更大的筹码。
有意思的是，王家善最看重的并非金钱，而是地位。他坚持保留一个军级番号，好向中外报纸交代自己“弃暗投明”的分量。吴瑞林摇头，却没有当面驳斥，转而加快军事压力：农历小年夜，辽南军区一个加强团出现在营口西北的庄河滩，炮声持续五小时。王家善透过望远镜看见弹焰，手上热茶忽地洒落，衣襟染深一片。
2月24日傍晚，营口上空灰云低垂。师部三楼，王家善与代表吴瑞林、石迪第二次碰面。数据显示，52军的两个团已被迫北撤，独留副军长郑明新在城内统筹。王家善问：“要是我动手，却没按你们的番号改编，能否另议？”吴瑞林只是指向罗盘：“天亮之前，辽河水位落到最浅，一过午就涨潮。同志，你没多少时间。”
凌晨一点，协议终于落字：2月25日19时整，以师部门口三发绿信号弹为动手标志；王家善负责稳住本师，东北民主联军负责接管要害。文件一式两份，一份放在铁皮箱里，由石迪带走，另一份塞进王家善靴筒。
拂晓的营口街头格外安静。城防会议定于下午两点在师部三楼举行。郑明新带着行政、警备、航务共三十余名军政要员赴会，仍以为只是例行部署。警卫排早已更换了骨干，步枪子弹在枪膛里压得实实。十四点二十分，王家善借口“检查外围阵地”起身，警卫随行。走到门口，他丢下一句：“十分钟后回来汇报。”说完跨下楼梯。
门一关，警卫排长抽出手枪，“砰”地敲击桌面：“不许动！”会场霎时间凝固。郑明新面色铁青，抬手尚未放下，袖口就被扭住。不到三分钟，三十一名军政要员悉数被缴械，集中押往二楼侧室。外头街角同时炸响两串手榴弹——那是独立营在切断电话线与警报器。
19时整，三发绿信号弹划破暮色，犹如海鸥尖啸掠过港口屋脊。四台卡车满载解放军冲进市区，直抵海关、电报局、公安局。浑水码头的交警纵队试图负隅顽抗，王家善亲自押着郑明新到堤坝高声喊话：“兄弟们，放下枪，跟我一起活！”喊声夹杂北风，飘进壕沟。短促交火后，枪声迅速稀疏。
深夜十二点，营口全城灯火大亮，街头张贴《告市民书》。辽南军区宣告：暂编五八师改编为东北独立第五师，王家善为师长，下辖三团仍照旧番号。与此同时，辽河口外的海面上，国民党海军“长治号”战舰远远提速北撤，主炮甲板上的破洞没来得及补，一路冒着黑烟。
起义不仅改变了营口命运，更撬动了辽南战局。52军失去海港依托，被迫把防线缩回盘锦、锦州一线。曾泽生在长春听到消息，惊叹道：“原来他真敢翻身。”半年后，东北野战军胜利完成辽沈战役，营口则成为后勤、伤员中转的稳固港湾。
1950年冬，167师（由独立第五师改称）踏上甲板，驶向朝鲜半岛东岸，将第一营守在黄草岭主峰。从营口到上甘岭，仅隔了不到三年，却仿佛走过大半生。那年年底，军委颁布命令，原167师并入150师序列，王家善挂了副军长肩章。有人笑称：“当初要不到的军番号，这回倒真成了。”
1955年9月，新中国第一次授衔仪式在北京举行。王家善身着绿呢将服，胸口闪着两枚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典礼后，一位老战友递来半截旧报纸，上面仍是1948年2月26日的头版：营口光复，王家善率部起义。王看了片刻，把报纸折好，轻声说：“那天若是迟疑一小时，结局就另一样。”
翻检这段历史，会发现一个颇具启示的细节：起义并非浪漫的羽翼，而是被战局和现实层层挤压后的务实选择。若无辽南军区的强力围堵，若无社会部的日复一日工作，若无王家善对官场冷眼的失望，三条线缺一，都难以拼出营口起义的全景。战争年代，人心的转向往往只在一瞬，却要用无数脚步铺垫。营口的夜色，就是在这样的脚步声里被悄悄改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