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44年秋,邺城的晨雾尚未散尽,高欢在府邸设宴。觥筹间,他对身旁的文士轻声嘱咐:“我后世的身名,可全系于卿之笔。”这一句看似随口的叮咛,却注定了《魏书》此后漫长而坎坷的命运,也把魏收推向了风口浪尖。

魏收生于507年,籍贯巨鹿郡下曲阳,年少时曾想从军,却在一次舞戟时被同伴嘲笑“虎臂无力”,他于是转身投向史书与策论。二十余岁便能一气呵成千言文,敏捷的笔锋在北魏末年的风雨飘摇里颇受关注。534年前后,孝武帝与高欢的角力激化,魏收洞悉朝局,托疾称病,躲过了陪葬的命运。东魏建立后,他投身高欢幕府,却迟迟难得重用。直到高澄属意,才把他送进史馆,专司国史编纂。

北朝旧俗,修史是立国大事。自崔浩、李彪以来,北魏就对史籍编纂倾注极大精力:有《国记》、有《国史》,又有《起居注》。资料如此丰沛,给了魏收挥洒的底气。天保二年,他着手撰写《魏书》,三年后完成十二本纪、九十八列传,再添二十卷志,合成一百三十卷,可谓蔚为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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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新书甫出,讨伐之声蜂拥而至。北齐的公卿、士族、功臣、一时间联名攻讦,上千字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尚书省。有人气急败坏地冲到殿前拍案:“我祖上封邑三百户,何以只提一笔?”也有人指责魏氏“秽史”,谓其“掩善扬恶”。文宣帝高洋原本想替爱才的魏收撑腰,却被连番上奏搅得头疼不已,只好举办公开辩论。史馆堂上,面红耳赤的世家子与魏收激烈交锋,高洋干脆丢下一句“且听他们吵够”,作壁上观。激辩三日,结果是没结果——声音最大的并非为了史实,而是为了门第荣辱与家族利害。

这正触及《魏书》最大的死结:行文方式与门第利益的碰撞。魏收喜欢“合族立传”,二十余人编成一篇,无论富贵贫贱一并列入。对那些以家世自傲、指望祖宗光环换取爵位的门生故吏而言,这无异于釜底抽薪。降了身份、淡了勋望,官吏选补、田土分配、婚姻匹配都要受影响,难怪呼声震天。魏收的急性子又火上浇油,他怒斥质疑者“敢共魏收作色”,以致“仇怨日炽”。不说也罢,一说便是千年恶名。

真正的赃证在哪里?历来争议集中的“阳固传”“尔朱荣传”常被拿来指责。《北齐书》《北史》记载阳固因贪暴获罪,魏收却言其“甚有惠政”。可查《北史》后可知,此案多半是政敌罗织。至于尔朱荣,“比之韦彭”“若修德义之风”不过假设语气,河阴之难的血债与暴行,魏收原文并未删省。可惜后人口口相传,只记得一句赞言,忘了前后篇章的逆耳实录。

隋唐两朝的质疑,角度又变了。原因在于法统之争。北朝分东西魏,各称正统。魏收作为东魏、北齐之臣,自然奉东魏为嫡正;西魏、北周、隋唐却要证明自己承继的是“正朔”,于是对《魏书》里的一句“伪周”格外刺眼。隋文帝命魏澹重撰《魏书》,改易东、西魏的正当性排序;唐朝修国史时也犹豫再三,终究没推翻魏收本书,却在官方史论里把“党齐毁魏”的标签钉在他身上。从此,《魏书》几乎成了“歪史”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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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要回到实证层面,这部书的分量难以抹杀。北魏三百年,资料散见各处,若无魏收搜罗、剪裁、编次,后世学者想必更难窥其全貌。唐人李延寿、孙氏父子在写《北史》《新唐书》时都大量汲取其文献,乾隆朝修《四库全书》也将《魏书》收入《史部》“史记类”。南宋刘攽批评魏收“好为异同”,却也承认“文采可观”;清代王鸣盛更直言,诋毁《魏书》者多从门户视角出发,“好货于党同”,未必尽合史道。

魏收本人到头来并未能逃脱政治命运。572年,他以六十六岁高龄辞世,身后淡薄,遗命简单:“葬事毕,勿烦人。”既无豪华椁室,也没过多陪葬,甚至连墓志都草草。可他的那支笔,却替北魏留下了最完整的一份档案;也正因如此,他挨骂的时间,比很多称帝称王的人还长。

骂声能否盖过史书价值?答案早在史料本身给出。翻开《魏书》,北魏的法制改革、孝文帝汉化、六镇之乱、河阴之血,脉络分明、人物生动。就算再挑剔,也难否认这部书的“可读”与“可信”。一千多年的争议,实则映照的是门第经济、政权合法性与史家立场的角力。拨去尘埃,只剩卷帙浩繁的史料静静摆在那里,任后人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