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日子,单调得像一杯白开水,却又沉重得像灌了铅。
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成了我这一个月最熟悉的嗅觉记忆。
我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精准的片段。
早上六点,给陈局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七点,去食堂打来清淡的流食,一勺一勺喂他吃下。
上午,陪他说话,或者给他读报,按摩他有些萎缩的肌肉。
下午,配合医生做各项检查和康复训练。
晚上,等他睡熟了,我就在旁边的折叠床上蜷缩一夜。
陈局醒来后,精神好了很多。
他不止一次地劝我回去上班。
“小李,回去吧,别为了我这个老头子,耽误了你自己的前途。”他靠在床头,声音还很虚弱。
我只是削着苹果,笑着摇头。
“陈局,您就安心养病,什么前途也比不上您的身体重要。”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期间,赵鹏打来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那虚伪的“慰问”就扑面而来。
“李建啊,在医院还习惯吗?陈局身体怎么样了啊?”
“挺好的。”我言简意赅。
“唉,你说你也是,何必呢?王局最近又提了几个项目,办公室这帮人挤破了头,你倒好,躲在医院里享清福。”
他的话语里,幸灾乐祸的意味毫不掩饰。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靠在办公椅上,得意洋洋的嘴脸。
“你要是没事,我就挂了。”
“别啊,”他拉长了音调,“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顺便告诉你一声,你之前跟的那个项目,现在归我了。王局亲口定的。”
“哦。”我的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行了,那你继续忙吧,好好照顾老领导,毕竟,也就你这么一个大孝子了。”
他挂断电话前,那声轻蔑的嗤笑,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胸口一阵烦闷。
妻子也打来了电话,抱怨不可避免地涌来。
“李建,你到底要在医院待多久?家里孩子你管过吗?工作不要了?”
“就一个月,快结束了。”我耐着性子解释。
“一个月?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单位现在怎么传你?人家都说你傻,说你拎不清!为了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把新领导得罪了,你图什么啊?”
“我图心安。”我打断她,“当初要不是陈局,我连这份工作都没有,更别提买房安家了。做人不能忘本。”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最后化为一声不情不愿的“随你便吧”。
我挂了电话,感到一阵疲惫。
全世界都觉得我傻。
或许我就是傻吧。
“小李。”
陈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我。
“刚才,是赵鹏的电话?”
我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这个小子,心术不正,走不远的。”
他拍了拍床沿,示意我坐过去。
“小李,这些天,委屈你了。”
“陈局,您说这话就见外了。”
他笑了笑,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你以为,王磊让你来,只是单纯地批了你的假吗?”
我愣住了。
“他那个人,我了解。他比谁都精明,他签那个字,就是要看看,我陈卫国提拔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也在看,单位里这群人,谁是人,谁是鬼。”
陈局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千层浪。
接下来的日子,陈局像是换了个人。
他不再劝我回去,反而开始给我“上课”。
他会结合报纸上的新闻,给我分析背后的局势和利益关系。
他会回忆过去单位里处理过的棘手事件,告诉我每一个决策背后的考量和博弈。
他甚至会分析单位里每个中层干部的性格特点,谁可用,谁要防,谁是墙头草。
这些东西,是我在办公室里熬十年夜也学不到的。
那是一个过来人,一个曾经站在权力顶峰的智者,对我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知识。
我用心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反复琢磨。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我的内心,却比来时,丰盈和坚实了无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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