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二月,延安的夜格外寒。窑洞里,煤油灯晃着昏黄的光,涂作潮把一件旧棉袄披在妻子肩上,轻声道:“上海那趟,差点回不来。”张小梅捂着胸口,好半天才平复,脑海却已飘回七年前的那个午后。
一九四二年仲夏,上海法租界闷热如蒸。纱厂刚下班,张小梅提着竹篮赶回石库门弄堂。她的日子素来波澜不惊:织机轰鸣、灶火氤氲、三个孩子的笑闹,全靠丈夫蒋林根那个“恒利修理店”撑着。可那天,门板被敲得山响,她一开门,丈夫的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
“我得走。”他没寒暄,径直跨进屋,抓起工具箱往旅行包里丢。张小梅愣住,才开口,男人已压低嗓子嘱咐:“带孩子回苏州。若我一个月内不出现,就去找延安的毛泽东,报‘涂作潮’的名字,他会管你们生计。”这一句把她听得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再问,丈夫却突然顿住脚步:“记住,我不叫蒋林根。”说罢转身消失在夜雨里。
那一夜,张小梅像抱着热铁似的抱紧三个孩子。她隐约明白,自己嫁的不是普通修理匠。可谁能想到,那个口口声声要进货、要给收音机配件的男人,真实身份竟是中共内部代号“木匠”的无线电王牌。
追溯更远。一九二五年五月三十日,上海街头枪声乍响,怒潮翻涌。20岁的涂作潮因为高喊“打倒帝国主义”被捕。三年后获释,他奉命赴莫斯科中山大学,专攻无线电。那时苏联的高频发射机刚换代,他夜以继日拆机、焊接,连指导员都夸“这小伙子手比钳子还快”。几年寒暑,硬是把一身手艺练到骨子里。
一九三零年深秋,他秘密潜回上海。当时李强正筹建地下电台,需要“懂行又敢拼”的技术尖兵。就这样,“木匠”与电波结了缘。随后,江西瑞金、陕北瓦窑堡、延安枣园,哪里需要,哪里就有他和自制的线圈、真空管。电报键一响,往往决定前线数千人的安危。
抗战爆发后,上海成了多方谍影交错的漩涡。三十出头的涂作潮奉命重返大都市,化名“蒋林根”,开设维修铺。外人只道他是行当里有名的“妙手神匠”,却不知那张收音机里藏着小型报话机,木盒底层暗格塞满密码本与干电池。可眼线林立,单身男人行迹神秘,难免惹人猜疑。隔壁米店老板一句“你像共产党”,差点毁了整个交通站。
这番试探之后,他向潘汉年写信,要求婚配。一连三条条件:“能带娃”“最好再怀”“不识字”。说来有些冷酷,他需要的是“良好社会伪装”,更要保证绝对保密。介绍人领他去见了纱厂女工张小梅。女方寡居,带一子,温顺勤快。两人草草成亲,洞房那晚,他只说一句:“日子可能苦,你怕不怕?”张小梅咬牙摇头。婚事就这么定了。
日历翻到一九四二年,夫妻已有三孩,最小的才会走路。那天的撤离命令来自中统破译出部分密电,李白电台险些被端。涂作潮必须连夜北上,暂去苏北敌后,另建电台,再设掩护。离家前,他在箱底压了五条金条——这是他多年赌命换来的经费,只字未提,却在门缝里留了简短一纸:去延安,找毛主席。
张小梅果决。三天后,带着孩子坐乌篷船到苏州,随后辗转镇江、徐州,再托人联络新四军。途中缺衣少食,她把仅有的金条敲开几小块,换成糙米、棉布。有人问她为何苦熬一线,她只说:“他在前头,我不能丢下。”
一九四三年冬,延安的窑洞里再见。涂作潮比从前黑瘦,衬衣袖口磨成了须。孩子们扑过去,他却先看张小梅,两人都没掉泪,只互相点头。战事未息,他们很快被分去保安处,夫妻依旧聚少离多。张小梅开始学识字,夜里借煤油灯抄电码,嘴里念念有词:“阿、波、刺、德……”涂作潮听了直皱眉:“慢!电报靠耳朵,记住节奏。”一句话说完,又钻进器材堆里调频率。
一九四八年辽沈会战阶段,东北野战军急需保密通联。涂作潮受命赴锦州,携带改良型电台,发射功率蹦至二百瓦。敌机投弹,他将电台藏进坟堆,拍着墓碑说:“老乡,借你们地方避一避。”同行报务员笑他“胆子比锅大”。正是这台电台,保证了前线与延安之间的电报不断线。
战争的终点渐近,可身处暗影的人最怕曙光来临前的最后一枪。一九四九年一月,北平和谈尘埃落定,蒋介石黯然下野。同月,蒋桂联军在徐蚌会战全盘溃败。国民党特工机关狗急跳墙,上海地下党一夕之间损失惨重。涂作潮趁夜撤到解放区,再经层层联络抵达延安,才有了开篇那场团圆。
新中国成立后,涂作潮进入中央军委通信部,负责培养第一批电讯干部。有人问他为何从不谈自己的上海岁月,他笑一声:“机器坏了,修;家散了,再去找。可通信断了,部队就瞎了眼,这个不能断。”言罢,拿起螺丝刀继续给电台校频。
张小梅也没闲着。她在延安妇救会办夜校,教陕北媳妇识字做算术。偶有学员问起她的过去,她只是温和一笑:“我家男人爱捣鼓电线,我就给他烧锅煮饭。”语气轻巧,却掩不住眼角细纹里那些暗夜火光与离别的旧影。
可惜的是,和平并未让涂作潮完全脱险。一九五四年,他因积劳成疾去世,年仅五十一岁。追悼会上,周总理亲书挽联:“电波作剑,丹心为国;潜踪若烟,功在人民。”张小梅抱着三子女站在灵前,面色恬淡。有人劝她坐,她摇头:“他生前忙,走了也别给他添乱。”
后来,孩子们相继参加了工作。大儿子在邮电部,小儿子参军,闺女当了护士。每年清明,母子四人都会来到八宝山,看着那块简单的墓碑。张小梅会轻声说一句:“涂先生,我们吃穿不愁,你放心。”
世人只知涂作潮是共和国无线电奠基者,却鲜有人记得,他曾用一个假名开修理铺,用一次闪婚掩护战线,也用一句“毛泽东会管你吃穿”把一家五口押给了未来。硝烟散尽,那句话成真了,也留给后人一段难得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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