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9年4月,一份折子递进了紫禁城,把道光皇帝乐得找不着北。

这事儿听着确实长脸:两广总督徐广缙,没动一刀一枪,光靠嘴皮子就把那一帮嚷嚷着要进广州城的英国人给轰跑了。

皇上一高兴,大笔一挥,夸徐广缙办事漂亮,不仅赏了官衔,还赐了爵位。

广州城里更是炸了锅,老百姓又是搭牌楼又是做匾额,那架势,仿佛刚刚打了一场保家卫国的翻身仗。

这一年,大清上下都觉得自个儿腰杆挺直了。

可若是扒开这层热闹的表皮,往里头瞅,这简直就是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黑色幽默。

洋人退让的那天,偏巧是西方的愚人节——4月1日。

等到七年后,英国人的开花炮弹在广州城头炸响,清朝那帮君臣才猛然惊醒:当年那场所谓的“大捷”,压根就是给自己埋了一颗拆不掉的雷。

这背后的弯弯绕,绝不是简单的外交过招,而是一个庞大的帝国在碰上危机时,从上到下联手编织的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

咱不妨把这事儿掰开了揉碎了,看看在这个死循环里,大清的封疆大吏们到底是怎么做决断的。

先把日历翻回1844年,坐标福州。

这是第一道坎。

按《南京条约》的规定,福州开了埠,英国人就有权进城住。

当时的闽浙总督刘韵珂,遇上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让洋人进城?

老百姓肯定不依,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骂你是汉奸,搞不好还得挨砖头。

不让进?

英国公使德庇时把话撂这儿了:领事馆要是还得憋在城外那个破庙里,那就是大清违约,大英帝国可不是吃素的。

刘韵珂心里有本明白账:真要违约,这就得开打。

浙东怎么丢的?

裕谦怎么死的?

他是亲眼见过鸦片战争惨状的人,心里透亮——大清打不赢。

于是,他琢磨出了一条“和稀泥”的路子:让。

但他这步让得极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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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英国领事私下通了气:领事馆可以进城,租在乌石山积翠寺,但除了领事馆那几个人,其他洋鬼子一个都不许进。

这招“切香肠”其实挺高明,既给了洋人面子,又没把老百姓惹毛。

可偏偏有人不买这个账。

1850年,退休回乡的“大咖”林则徐回到了福州。

林则徐虽说退了,但在江湖上的地位那是杠杠的。

一听说英国人住进了神光寺(后来换租的地儿),老爷子气得胡子直翘。

他领着福州的士绅们闹了起来,非要把英国人撵出去不可。

这时候,换你是福建巡抚徐继畬,你咋整?

这头是拿着条约、随时准备掀桌子的英国人;那头是群情激奋的百姓,再加上一位连皇上都得给三分薄面的老领导。

徐继畬和刘韵珂选择了脑子清醒。

他俩甚至在给皇上的奏折里吐槽林则徐那帮人:为了眼前这点小事,不顾将来的大祸,简直是糊涂。

言下之意,你们倒是痛快了,真打起来谁去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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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啊,在大清官场的评分表里,“脑子清醒”通常就等于“软骨头”。

这场拉锯战的结果是:林则徐赢了名声,刘韵珂称病回家养老,徐继畬后来被人弹劾,丢了乌纱帽。

这事儿给大清官场传递了一个要命的信号:谁想搞务实外交,谁就没有好下场;谁对外咋咋呼呼,谁就是大忠臣。

这就给后来的广州乱局埋下了祸根。

镜头切到广州。

这儿的“入城”问题,比福州更让人头大。

前任耆英是个“太极宗师”。

洋人要进城,他推说“百姓太野,怕伤了你们”,这一拖就是两年;洋人急眼了要打舟山,他又忽悠说“再过两年肯定让你们进”。

两年限期一到,耆英脚底抹油,溜回北京享福去了。

烂摊子留给了接任的徐广缙。

不然,我就直接北上天津,找你们皇帝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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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广缙现在的处境,那叫一个前狼后虎。

履约放洋人进来?

广州民风彪悍,肯定得炸窝,自己这官也别想当了。

拒绝?

英国人真要捅到皇帝那儿去,自己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咋办?

徐广缙把心一横,干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儿:造假。

他赌了两把大的。

第一把,赌英国人是虚张声势。

他看准了英国这时候正忙着处理欧洲的大革命和印度那摊子烂事,根本腾不出手来,说去天津那是吓唬人。

第二把,赌皇上不知情。

他在给洋人的照会里,直接引用了一道道光皇帝的“圣旨”,大意是:中国不能为了顺着洋人,就违背老百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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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道“圣旨”,纯粹是徐广缙自己瞎编的。

为了救急,封疆大吏居然敢伪造圣旨,这放哪个朝代都是要掉脑袋的罪。

但徐广缙算准了:只要把洋人唬住,这不仅不是罪,反而是天大的功劳。

结果,让他给蒙对了。

英国人一看清朝居然祭出了“民意”这面大旗,加上确实不想立马翻脸,就发了个声明说入城这事儿“暂时搁置”。

注意了,洋人说的是“暂时搁置”,可徐广缙报给北京的却是“永不再提”。

这就是1849年那场所谓的“大胜”。

道光乐开了花,徐广缙升了官,百姓敲锣打鼓。

大伙儿都以为,洋人是怕了咱们这一套。

可这药的副作用,简直是剧毒。

对英国人来说,这不仅是利益受损,更是脸面扫地。

被中国人用“愚人节玩笑”耍了一通,大英帝国的信誉成了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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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外相巴麦尊气得脸都绿了,放话对付这种政府,“每隔个八年十年就得揍它一顿”。

对清朝君臣来说,这产生了一种严重的幻觉:原来洋人就是纸老虎,只要发动群众,只要硬顶,他们就得认怂。

这种幻觉,最后把下一个人——叶名琛,坑得底裤都不剩。

1852年,徐广缙去跟太平天国死磕了,叶名琛接手两广总督。

这会儿的局面,已经是个死结。

英国人学乖了,不再光盯着“进城”,而是要求“修约”。

他们想进京派驻使节,想去长江做生意,想把贸易摊子铺大。

叶名琛继承了徐广缙的套路,但他把“不搭理”战术玩到了极致。

美国公使要在广州见面?

没空。

英国公使要谈修约?

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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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公使发照会?

不回。

叶名琛的逻辑那是相当闭环:我是地方官,修约是国家大事,我哪有权谈?

你们要谈找皇上去,可皇上又发话了,外交这摊子事归两广总督管。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循环。

英、美、法三国的公使就像皮球一样,在广州、上海、天津之间被踢来踢去。

1854年,三国代表跑到天津告状,咸丰皇帝只派了两个芝麻官去敷衍,最后还是那句老话:回广州找叶名琛去。

回到广州,叶名琛继续玩失踪。

这时候,洋人的想法变了。

如果说1849年他们还想着靠嘴皮子解决问题,那到了1856年,他们已经认定:除非把刀架在清政府的脖子上,否则这事儿永远没个头。

叶名琛之所以敢这么硬,是因为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一来,他觉得徐广缙当年靠“民意”赢了一把,自己手底下有十万团练,怕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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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来,他搞到了情报,英法联军正在克里米亚跟俄国人干仗,哪有闲工夫来打中国?

不得不说,叶名琛是个聪明人,但他算错了一个时间差。

1856年,克里米亚那边的仗打完了。

英法联军腾出手来了。

这时候,只需要一点火星子。

火星子很快就来了,而且一来就是俩。

一个在广西西林。

法国神父马赖违规溜进内地传教,被知县张鸣凤给宰了(也有一种说法是被百姓打死的)。

这给了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开战的借口:“必须为传教士讨还血债。”

另一个在广州珠江。

一艘早前在香港注册的商船“亚罗号”被广东水师扣了,双方为了到底有没有“扯下英国国旗”吵翻了天。

英国领事巴夏礼借题发挥,要道歉、要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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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名琛虽说把人放了,但咬死不道歉。

要是搁在前几年,这顶多就是一场口水仗。

但在1856年,这就是开战的号角。

英国公使包令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满足要求,英国海军就要开练。

他说的动手,可不光是为了亚罗号,而是要把过去这十几年攒下的旧账——进城、修约、被当皮球踢的怨气——一次性算个总账。

1856年10月23日,英国人的炮弹砸向了广州。

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了。

回过头来看这段历史,你会发现一个让人窒息的现象。

从道光到咸丰,从刘韵珂到徐广缙再到叶名琛,每个人似乎都在做一个“局部最优解”的决定。

刘韵珂为了躲避战火,搞折中;林则徐为了民族气节,搞硬顶;徐广缙为了保乌纱帽,搞忽悠;叶名琛为了守住防线,搞拖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步棋在当时看来好像都能混过关。

徐广缙把洋人骗走了,当时算不算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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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

叶名琛把公使踢走了,当时爽不爽?

爽。

可他们都忘了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在国际交往中,躲着问题走,永远不等于把问题解决了。

清廷以为靠着“民意可用”和“天朝面子”,就能把西方列强挡在门外。

他们甚至把每一次对方暂时的忍让,都当成了自己的胜利。

殊不知,正如马士在《远东国际关系史》里说的那样:“从1842年起,战争就在锅里炖着了;过去的每一年,都在给这场注定要爆发的战争添柴火。”

所谓的“晚节不保”和“一劳永逸”,到头来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当咸丰皇帝还在紫禁城里为了“华夷之辨”那点礼仪沾沾自喜的时候,帝国的倒计时,其实早在那个敲锣打鼓庆祝胜利的愚人节,就已经嘀嗒作响了。

信息来源:

茅海建:《近代的尺度:两次鸦片战争军事与外交》,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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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祥伟、王宁等:《神光寺事件再研究——以林、徐之争为视角的考察》,《遵义师范学院学报》,2024年第4期

贾小叶:《理势之辨、战和之争与中国近代史上的爱国、卖国——以徐继畬为中心的考察》,《晋阳学刊》,2009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