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元年冬天,京城的北风格外紧。宫城深处,年轻的咸丰帝披着皮袍,在案前反复端详一份方才呈到的奏报,神情凝重。奏报上只有短短几行:“钦差大臣、太子少保、前湖广总督、今赴广西办理军务之林则徐,于途中病故。”据说,当时在场的大臣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此人,实为朝廷之股肱。”咸丰帝没有接话,只叹了一声:“可惜。”
从这个冬夜往前推三十多年,一个出身福州的青年进士刚刚迈进官场大门,还是翰林院里一个不起眼的编修。没人想到,这个年轻人日后会与鸦片战争、禁烟、军机大事紧密联系在一起,更没人想到,他在宦海沉浮三十余年后,留给子孙的家当不过三万两银子,还要专门写下一副对联,作为“家训”压箱底。
有意思的是,这个被后世称为“民族英雄”的人,一生与“钱”打交道的机会不少,手上的权力更是惊人,却偏偏在自己家产上算得极清。也正因为如此,咸丰皇帝给他的挽联,和他留给子孙的那副对联,才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一、皇帝的挽联:从“禁烟大臣”到“文忠公”
如果只看出身和科举经历,林则徐的前半生还算平顺。嘉庆十六年,他二十六岁,中进士,入翰林院为编修。按清代惯例,这种道路属于典型的“仕途捷径”,一步一步往上走,做个侍郎、尚书,并非难事。
到了道光年间,局势却变了味。鸦片大量流入,国库亏空,沿海民生困顿,朝廷内外怨声四起。道光帝在这种情况下,挑中了林则徐。道光十八年,把他任命为钦差大臣,赴广东严禁鸦片。那一年,林则徐四十七岁,正是一位封疆大吏最有精力的时候。
从广州虎门销烟,到与英军周旋,再到战事失利、朝廷求和,这段历史的细节,如今已家喻户晓。道光二十年后,清廷签下《南京条约》,林则徐成了“议和派”眼中的“闯祸者”,被革职遣戍新疆伊犁。按清代政治惯例,这一步,等于是把他推出了权力核心。
不过,事情远没那么简单。被发往伊犁途中,他依旧奉命办理军务,到了新疆,还要筹划边防、安抚民众。道光二十四年,朝廷又起用他,先后让他署理陕甘总督,继而授云贵总督。短短几年间,两度起落,足见这个人并没有被真正抛弃。
到了咸丰元年,太平天国运动席卷南北,西南战事吃紧。咸丰继位不久,急需重臣挂帅,他在朝廷求贤的名单里,又一次看到了林则徐的名字。大学士潘世恩、礼部尚书孙瑞珍、工部尚书杜受田都保举他,认为只有这样的老成干臣,才有可能稳住南方局面。
偏偏在这时,朝中权臣穆彰阿站出来反对,借口林则徐年老多病,不堪重任。这就很微妙了。穆彰阿在道光朝时就极有势力,咸丰帝对他心存芥蒂,对他竭力排斥的人,反而多了几分关注。
咸丰帝最终下旨启用林则徐,命他为钦差大臣,自福州启程,星夜赶赴广西,督办军务。这一年是咸丰元年,林则徐已经六十六岁,只能带着病体上路。十一月一日,上谕抵达福州;十一月二十二日,他在赴任途中病逝。
消息传回京师是十二月十五日。咸丰帝看完奏报,随即下旨加恩:追晋太子太傅,开复旧案职名,赐予应得恤典,并安排其子嗣将来引见,另赐祭葬,谥号“文忠”。这些都是极高的礼遇。
更值得注意的是,咸丰亲自写了一副挽联。挽联的大意是:几十年来,林则徐清正、谨慎、忠勤,为国家奔走,不辞劳瘁;临终之前,仍心系军国;此次出师,尚未成功,却病逝途中,叫人徒增伤感。陈其元在《庸闲斋笔记》中提到,这在清代汉臣中,极不多见,用了“非常知遇”四个字来评价。
对一位既被贬斥、又被重用的老臣,咸丰帝用这样的方式送别,多少也流露出一种矛盾:一方面,朝廷不得不承认,这位臣子对国家确有大功;另一方面,他留下的问题、牵连的恩怨,并没有随着他去世而完全消散。
但有一点很清楚,他在皇帝心中,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官,而是值得用“尽瘁”“殚力”这些字眼来概括的人。
二、三十年宦海:肥缺连连,为何家底寥寥
把目光从京城移到福州,会看到完全不同的一幕。林则徐在福州老家养病时,住的只是旧宅,并无新添的大屋、园林。这样的一位总督级大员,晚年生活的朴素程度,有些超出常人想象。
按时间来看,他从嘉庆年间入仕,到咸丰元年病逝,为官在朝在外约三十余年。尤其是道光一朝,他先后担任河东河道总督、漕运总督、湖广总督、两广总督、陕甘总督、云贵总督,这些都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当时官场风气是怎样的呢?道光中后期,吏治日益腐败,高层有曹振镛这样的“庸臣”,也有穆彰阿这样的权臣,讲究的不是如何整顿政务,而是如何稳住局面、避免“出事”。地方督抚、州县官更是普遍畏缩,不敢多言,只求在任上多捞一些银子,不留“话柄”。
河道、漕运,这些位置在清代被称为“肥缺”,并非浪得虚名。治河要修堤、疏浚,漕运要运输粮食、修理船只,动辄数十万两银子往来其中,外人看不见的“油水”,实在不少。按照很多官员的惯常思路,只要略微“伸手”,几年下来就能积累大笔家产。
然而,查林则徐去世后的家产,却只值三万两左右。这个数字一摆出来,多少有点“刺眼”。要知道,总督级官员的养廉银,一年往往就有一万多两。连续几十年,哪怕不贪不占,只靠俸禄、养廉银积攒,也不该只剩这么点。
问题出在哪里?一是他的花销确实多。办案、办事、赈灾、修堤、抚恤,很多开支未必都能报销。为了顺利推进政务,他常常自掏腰包。此外,他对亲友、同乡也并不苛刻,该帮的时候会帮,但又不允许身边人借他的名头“做买卖”。
二是他从不热衷在老家置大宅、屯田产。福州的老宅不过几处旧房,既没有规模宏大的宗祠,也没有广阔的田庄。这点在当时的地方士绅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从晚清普遍情况看,只要是地方出了一位总督,老家往往会迅速兴旺,田地房屋翻几番,并不罕见。
有人曾在他晚年随口问了一句:“大人一生掌握大权,怎么老家还如此清苦?”他只淡淡地说:“官非家业。”短短四字,态度已经很清楚。
从结果来看,这种选择并不“划算”。他为朝廷操劳了几十年,临终时却没有多余的财产可以让子孙“衣食无忧”。但不得不说,这样的结局,恰恰与他的为官风格相吻合:把心思放在事情上,而不是放在后代的“享福”上。
在那样一个“皆以捞钱为能事”的时代,林则徐的存在,有点像一块“异类石头”,摆在泥沙俱下的官场河道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扎眼。
三、对联背后的家教:钱留多少,才算合适
林则徐晚年重病在身,回到福州养病时,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咸丰元年,他奉命赴广西前线之前,在家中已经对财产做了分配,把家底细细分给几个儿子。三万两银子,摊开来看,每人所分也就一般水平。
对一个经历了那么多风浪的老人来说,这一步并不难。然而,他似乎仍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就有了那副传世对联。
这副对联的内容是:
子孙若如我,留钱做什么?贤而多财,则损其志。
子孙不如我,留钱做什么?愚而多财,则增其过。
话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复杂典故,却藏着一套颇为严厉的逻辑。一位做过总督、钦差、太子少保的老臣,在临终前留给子孙的,不是厚厚的“遗产清单”,而是用来“泼冷水”的几句大白话。
对联上半句讲的是“贤子孙”。如果后代有本事、有德行,那多留钱反而可能磨损其志气。因为一旦手里宽裕,心里就容易松,很难再有那股子往前拼的劲儿。对联下半句则谈“愚子孙”。若后人不成器,多钱在手只会助长过错,放纵欲望,甚至滋生祸端。
试想一下,当时坐在堂屋里的那几个儿子,听到父亲念出这副对联时,心里恐怕不会太舒服。有人也许会在心里嘀咕:“父亲一生位极人臣,手上何止三万两出入?若多为我们留些,也不至于将来受苦。”但林则徐显然不打算顺着这种心思。
从更深一层讲,这副对联其实是在划一条线:子孙的路,要靠自己走,钱只能帮一点小忙,帮不了根本。与其留下大把银子,让后人或懈怠、或堕落,不如留下个清白家风,让他们自己去闯。
值得一提的是,这副对联是写给自家子孙看的,却很少有“慈父口吻”,反而颇有几分“铁面御史”的味道,既不哄人,也不讨好,直接把话挑明。这种家教方式,在当时不少名臣家中也常可见,但能写得如此简洁有力的,并不多。
从表面看,他是在“轻钱重志”,但也可以看出另一层态度:钱不是不能有,而是不能靠上一代人“堆”出来,更不能指望通过继承,替自己省下奋斗的功夫。
在这点上,他和许多只知为子孙攒钱的人,走了截然不同的路。
四、清廉与得失:在时代夹缝中的一位“异类”
通篇看下来,林则徐的故事绕不开几个关键词:权力、金钱、忠诚、清廉。这四个词,在晚清那样的时代背景下,很难同时兼顾。大多数人会有所取舍,有人重权,有人重利,也有人只求明哲保身。
林则徐的选择,却有点像是在高压之下坚持“老规矩”。他做事讲究章法,不乱伸手,不乱结党。这种人,在局面稳定的年代,容易被称为“好官”;可在风云激荡之时,却往往处于尴尬位置。
禁烟,是他被推到风口浪尖的起点。道光帝需要一个敢担当的人,他站出来;战事紧张、内外压力增大时,朝廷又需要一个可以“背锅”的人,他仍旧在第一线。等到大局未稳,朝中权力博弈复杂,他难免被推到风头上挨打。被贬新疆,就是这种大势之下的必然结果。
然而,从后续的再起用,再到咸丰元年的重新召命,可以看出朝廷并没有真正否定他。哪怕在政治账簿上,他曾留下“办事过激”“激怒外夷”这样的评价,但在现实操作层面,没有人否认他的能力与操守。或者说,正是因为他的能力和操守都摆在那里,一旦局势紧张,朝廷就不得不再次想到他。
站在个人生活层面,他的清廉,换来的并不是富足的家底,而是一副略带冷峻的家训对联。三万两银子,在当时的地方乡绅中也算不上巨富。如果是一个普通举人或知县家,留下这个数目,不算寒酸;可对于身为总督多年的高官来说,这个数字显然显得有些“单薄”。
也正因如此,他的对联才更显得带着一种“倔气”。他不是没机会,也不是没能力去攒一个可以让子孙无忧的大财库,只是刻意停在了这个“够用”的阶段。钱少一点,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在意的是:后人要记住,钱多到一个地步,反倒会出问题。
从整个人生轨迹看,这种态度有着明显的一致性。他在朝中敢言,在地方重事功,在个人生活上守清贫。赞誉有之,打击也有之;被重用,也被贬谪。然而,不管处在哪个位置,他对自己这一套标准,似乎并没有太大波动。
再回到咸丰元年那个冬天。皇帝在宫中题挽联,礼部派员南下致祭;在福州老屋里,林家的子孙翻看那副对联,摸着有限的家产,心里大概五味杂陈。一边是朝廷给予的高规格评价,一边是现实生活中并不富余的境况。对于这一家人来说,祖父究竟留下了什么,恐怕需要很多年才能慢慢想明白。
清代两百多年间,做过总督、巡抚的人不计其数,名字留下来的其实并不多。而林则徐之所以被记住,很大一部分原因,恰恰在于他在权力、金钱之间做出的那些“不太合时宜”的选择。
咸丰帝在挽联中用了“尽瘁”“殚力”这样的字眼,映照着那副“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增其过”的对联,前后相看,倒也相当贴切。一个人,若能在朝廷眼中被视为尽瘁,在子孙眼中被记作清廉,大概也就不枉这三十多年的宦海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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