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六年（1856年）冬月的九江城，寒风裹着硝烟气在城墙上打着旋儿。守城的太平军兵士裹紧褪色的号衣，望着城外湘军营寨里昼夜不熄的火光，喉头泛起一阵苦涩。这座长江与鄱阳湖交汇处的重镇，自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军定都天京后便成为上游锁钥，成为太平军控制长江航道的关键据点。此时已在这场拉锯战中苦撑三年有余。
九江城不大，但是它北通鄂皖，南接赣湘，长江在此与鄱阳湖交汇，是江西的门户，亦是太平军连接天京与上游各省的枢纽。咸丰三年正月，太平军西征军攻克九江，广西汉子林启容率部驻守。这位后来被封为贞天侯的将领，在城内广积粮草，沿城深挖壕沟，将九江打造成一座“铁打的坚城”。湘军崛起后，曾国藩视九江为必夺之地——若能拿下此处，既可阻断太平军西退之路，又能顺江而下直逼安庆。
咸丰四年（1854年），湘军水师统领彭玉麟首次进攻九江，便在湖口遭遇太平军伏击，水师大败，曾国藩急得手足无措，只好投水自尽，打算以谢天下，结果被部下救出。此后数年，双方在九江周边反复搞拉锯战。湘军筑垒围困，太平军就突围反击；湘军挖壕断粮，太平军就夜袭劫粮。到咸丰六年，九江城已被湘军围困近三年，城内粮草渐紧，却始终未被攻破。这年冬天，曾国藩调整策略，派李续宾率湘军精锐6000人围攻九江，与水师彭玉麟部配合，誓要拔掉这颗钉子。
李续宾是湘军初代大佬罗泽南的弟子，虽然是个书生出身，却极通兵法，号称湘军中的“拼命三郎”。他在九江城外修筑了二十余座营垒，将城墙团团围住，又命士兵每日轮流出击，用枪炮轰击城墙。城内的林启容虽竭力抵抗，却因长期封锁陷入困境。城内的米价飞涨，三两银子才买一斗米，仅够一家人十天之食。而平时，三两银子几乎是一个九江普通人家一年的伙食费。居民中已经有一半人的在啃草根树皮了。更致命的是，太平天国高层此时正陷入“天京事变”的动荡，石达开出走，援军迟迟未至。九江成了孤悬的棋子。没人管了！
咸丰八年（1858年）三月三十日，湘军的炮声打破了春日的沉寂。李续宾集中兵力猛攻小池口，太平军守将阵亡，营垒失守。这一突破让湘军士气大振，次日便分兵三路直逼九江城下。林启容组织守军拼死反击，城墙上下刀剑相交，血肉横飞。太平军以滚木礌石下掷，湘军攀梯而上者，往往身首异处。城上妇女儿童皆执刀助战，哭喊声震动山谷。
激战持续两日，湘军终于在四月二日凌晨用炸药轰塌城墙西北角。士兵们蜂拥而入，守军虽巷战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逐渐溃败。林启容率残部退守城南大校场，最终力竭被俘，后被湘军处决。这场攻防战，太平军战死万余人，湘军也付出数千伤亡的代价。
城破后，太平军将士窜入民房，湘军分途搜剿。街衢间积尸填塞，血水流潦。整个九江城内屋舍尽毁，老弱妇孺倒卧道旁，有未死者抱伤啼哭，惨不可言。最残酷的屠杀集中在城北的下街与四码头一带。这里是太平军的仓库与兵营所在，破城后湘军认为“城中皆贼”，见人就杀。湘军入庙，逢人便砍。有孕妇被刺，胎儿堕地；幼童攀柱，被枪挑落。老百姓缩于地窖，闻上面脚步杂沓，刀声霍霍，终日不敢出。
湘军为彻底消除太平军残余，开始大规模清剿“可疑人员”。军士以搜贼为名，掠财物，淫妇女，凡面有菜色、衣衫褴褛者，概指为贼党，格杀勿论。这种无差别杀戮持续了近一个月。城内的建筑几乎被毁殆尽。原本繁华的南门大街，战前有商铺三百余家，战后仅存断壁残垣。城内几无完屋，焦土之上，时有白骨暴露。居民不过百余人，皆面黄肌瘦，形同鬼魅。更令人心寒的是，湘军在撤出前还拆除了九江城墙的部分砖石，用于修建自己的营垒。
这场浩劫对九江的人口与经济造成了毁灭性打击。据估算，战前九江城区人口约八万，战后仅余数千。许多人被迫背井离乡，沿长江逃往下游。有张姓一家，战前五世同堂，城破后仅一幼童被卖至湖北为奴，余皆死无余尸。
九江屠城摧毁了一座千年古城的元气。直到光绪年间，九江才逐渐恢复商业，但它的经济地位已经随着新世纪的到来而一蹶不振了。除了经济以外，九江的人口被基本换种，旧有的土著几乎一扫而光，现在的九江人都是外迁而来。九江话本来是赣语体系中的“浔阳片”——声调清亮，词汇保留大量古汉语遗存，比如“日头”指太阳、“晏昼”是中午。
战后，清廷为恢复地方秩序，开始从湖北、安徽及江西其他地区招募移民填充九江。同治元年至五年（1862-1866），仅从湖北黄州、汉阳两府迁入的农民就有两千余户；安徽安庆、池州的商贩与手艺人也陆续来此落脚。旧赣语浔阳片原有七个声调，如今九江话只剩六个，入声逐渐消失。这与湖北黄梅方言（六声调）的影响直接相关。一些赣语特有的词汇被新移民带来的用语取代。比如旧称“炆饭”（煮饭）逐渐被“煮饭”替代，“日头”（太阳）被“太阳”取代，甚至出现“过早”（吃早餐）这样的武汉方言词。
屠城前九江人说话“齿音清晰”，战后因湖北移民较多，前后鼻音不分的情况增多，比如“根”“庚”读作同音。九江话已变成赣语做语法，词汇却是湖北话的新语言，它的元音是湖北孝感黄冈的方言，辅音还留有九江原来土著的浔阳片口音。光绪十年（1884年），九江城区人口恢复至约三万，湖北籍占45%、安徽籍占30%、本地籍仅占25%。现在的九江人，往上数三代，要么是逃难过来的，要么是迁过来讨生活的。
九江之战虽然让曾国藩的湘军大赢特赢了一次，但是却因为杀戮太重，导致后续太平军皆放弃了投降，全部与湘军死磕到底了。这对曾文正公来说，也不得不说是一个大失败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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