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让我去催菜,外商却用方言喊我“老表”
那天下午,局办公室小刘推门进来,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老陈,明天有个重要外商要来,局长点名让你一起去吃饭。”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让我去?饭局上不都是你们这些大学生的事儿吗?”
我在单位干了二十八年,从打字员干到档案室副主任,最大的特点就是“稳当”——说白了,就是没什么存在感。中专学历在这栋大楼里跟文盲差不多,要不是当年退伍安置,加上肯干踏实,早被清退了。
小刘眨眨眼:“局长特意说的,说你有眼力见,会照顾场面。”他顿了顿,“不过……可能主要坐旁边帮着招呼招呼,你知道的。”
我知道。说白了,就是当个高级服务员。
第二天晚上七点,凯宾饭店牡丹厅。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穿着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领带打得脖子发紧。包间里金碧辉煌,能坐下二十人的大圆桌中间摆着精致的鲜花,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局长他们进来时,我正在检查菜单。李局长五十出头,今天特意穿了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跟着三位副局长,还有办公室的几个年轻人。最后进来的是外商代表团——四男两女,清一色深色西装,气质和我们这边明显不同。
“这是史密斯先生,美国DL集团亚太区总裁。”李局长介绍那位领头的外商,五十多岁,高个子,金边眼镜后面是一双锐利的蓝眼睛。
握手,交换名片,寒暄。我站在靠门的位置,等所有人都落座了,才在最末位坐下。我的名片简单得可怜——“档案室副主任 陈建国”,连个手机号都没印,反正平时也没人找我。
开场白过后,菜陆续上来。李局长正用流利的英语介绍本地投资环境,史密斯先生频频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我们这边英语最好的副局长不时插话补充,气氛还算融洽。
我埋头吃菜,偶尔抬头时撞上对面一个年轻外商的目光。他大概三十出头,亚裔面孔,在清一色的白人中很显眼。他对我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我也点点头。
吃到一半,李局长突然转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建国,去后厨看看主菜怎么还没上,催一下。”
桌上安静了一瞬。我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同情,有漠然,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坐在我旁边的办公室小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陈主任,我去吧?”
“没事,我去。”我站起身,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微笑。
走出包间,空调的冷气瞬间被走廊的闷热取代。我听见门在身后关上,隐约还能听到李局长继续用英语说:“……我们继续,刚才说到税收优惠政策……”
后厨忙得热火朝天,主厨满脑门汗珠:“马上马上,清蒸石斑还差两分钟!”
“不急,客人就是问问。”我摆摆手,靠在厨房外的走廊墙上。
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老伴发来的微信:“几点回来?给你留了汤。”
“快了。”我回复,然后盯着那个“快了”,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五十八岁,离退休还有两年。儿子在广州成了家,一年回来一次。老伴去年退了,天天催我早点内退,“陪我去旅游,趁还走得动”。可我不敢,档案室这活儿清闲,工资不高但稳定,我这学历这年纪,退了还能干什么?
“先生,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突然用英语问道。
我抬头,是饭桌上那个亚裔面孔的年轻外商。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手机。
“不用不用,菜马上就好。”我用蹩脚的英语回答,脸上有点烧。
他走近了几步,突然换了一种语言:“你是江西人?”
我愣住了。那是地道的赣南口音,软中带硬,和我老家县城的话有八九分相似。
“你……你怎么会说……”
“我母亲是赣州人。”他笑了,这次是真诚的,眼角有细纹,“我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过几年。”他顿了顿,改用方言:“恰了饭冇?”(吃饭了吗?)
这句话太家常了,家常到我鼻子突然一酸。在这个金碧辉煌的酒店,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群中,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锁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某扇门。
“恰了恰了。”我下意识地用方言回答,说完才觉得不妥,“不好意思,我……”
“没关系。”他又切换回英语,但眼神温和了许多,“刚才在桌上,我看到你的名牌了。陈建国,对吧?我是David,中文名张明宇。DL集团战略投资部。”
我机械地和他握手。他的手很有力。
“你在档案室工作?”他问,“我注意到你们局长让你出来催菜。”
这话说得委婉,但我听懂了。脸上又开始发烫,我含糊道:“就是……帮帮忙。”
石斑鱼终于出来了,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过。张明宇看了一眼,没动,反而压低声音问:“你对本地工业园区的历史了解吗?特别是90年代初那批老厂。”
这问题问得我措手不及。但巧的是,这恰恰是我最熟悉的领域——我在档案室整理过全市所有老企业的档案,特别是那些已经消失的厂子。
“了解一些。”我说,“原来城东那片工业区,最早是纺织厂、农机厂,90年代改制后大部分倒闭了,地皮后来被重新规划。”
“纺织厂是1998年倒闭的?”
“不,1997年10月。”我脱口而出,“我整理过清算档案,最后一次发工资是1997年9月30日。”
张明宇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那农机厂呢?他们的设备后来去哪了?”
接下来的五分钟,我在酒店走廊里,对这个年轻的外商讲了整整五年都没人问过的事情。那些发黄的档案,那些手写的账本,那些破产清算的名单,我以为这些记忆只会跟着我进退休办,最后消失在故纸堆里。
“你知道得这么详细。”张明宇合上本子,若有所思,“我们团队调研了两个月,有些细节一直没搞清楚。特别是当年那批老厂的技术工人去向,这对我们评估这里的产业基础很重要。”
我正想说什么,包间门开了,小王探出头:“陈主任,菜……”
他看见我和张明宇站在一起,愣了一下。
“我们正聊到本地工业历史。”张明宇自然地接过话,用的是英语,“陈先生的知识很丰富。”
回到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主菜上来了,李局长继续主导谈话,但张明宇时不时会转向我,用英语问一些具体的历史细节。我英语不好,只能结结巴巴地回答,旁边的副局长帮忙翻译。
但每次涉及到具体年份、具体数据时,我会先用中文准确说出,然后才等翻译。几次下来,连史密斯先生也注意到了,他通过翻译问:“陈先生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二十八年。”我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李局长轻咳一声:“建国是我们单位的老人了,对各方面情况都比较熟悉。”
后半场饭局,我依然是最沉默的那个,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不再是单纯地埋头吃菜,偶尔抬头时,会和张明宇的目光对上,他会对我微微点头。
散场时,张明宇特意走到我面前,用英语说了句“很高兴认识你”,但握手时,他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方言:“多谢老表。”(谢谢老乡)
回去的车上,李局长坐在副驾驶,突然回头问:“建国,你跟那个张明宇之前认识?”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
“他好像对你挺感兴趣。”局长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都聊什么了?”
“就是一些老厂的历史,我正好整理过那些档案。”
“嗯。”局长转回头去,“以后这种场合,注意点分寸。”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淌而过。我靠在后座上,突然想起张明宇最后那个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尊重,对一个掌握着他需要信息的人的尊重。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老伴还在等我。
“怎么这么晚?”她接过我的西装,“哟,这衣服都皱了,吃饭就吃饭,怎么跟打仗似的。”
我把领带扯松,突然说:“今天有人跟我说方言了。”
“谁啊?”
“一个外商,中美混血,会说赣南话。”
老伴笑了:“稀奇。然后呢?”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新闻,“然后我发现,我那些档案没白整理。”
老伴不明所以,摇摇头去厨房热汤了。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在单位大群里看到小刘发的照片——饭局合影。我站在最边上,半个身子都快出框了。
但我第一次注意到,在那张照片里,我的腰板挺得比平时直。
三天后,局里召开专题会,研究DL集团的投资意向。我本来没资格参加,但会前半小时,小刘匆匆跑进档案室:“陈主任,局长让你也去开会,带上97年到2000年工业企业改制档案的目录和摘要。”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局长看到我,点点头示意我坐下。张明宇也在,他对我笑了笑。
会议开始后,我才知道DL集团计划在这里建一个高端制造基地,但对本地产业工人基础有顾虑。张明宇提出了一些具体问题,关于当年老厂的技术传承、熟练工人的年龄结构和再培训潜力。
几个年轻科长回答得磕磕绊绊,数据都是“大概”“可能”。
李局长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张明宇突然转向我:“陈先生,根据您的了解,当年纺织厂的高级技工,如果现在还在本地,年龄大概在什么区间?”
全场的目光聚焦过来。我深吸一口气,翻开带来的文件夹。
“根据1997年档案记录,纺织厂三级以上技工共87人,平均年龄42岁。按此推算,现在应该在63到65岁之间。”我顿了顿,“但他们的徒弟很多还在本地工作,2005年工业园区普查时,有登记过的纺织机械操作员大约300人,现在应该在40到55岁之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声。
“这些数据可靠吗?”一位副局长问。
“档案室有原始记录。”我说,“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复印件。”
李局长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张明宇说:“我们可以提供更详细的资料。”
会议结束后,张明宇特意走到我面前:“陈先生,您帮了大忙。那些档案数据对我们很重要。”
这次他用的是中文,虽然带点口音,但很清晰。
“应该的。”我说。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如果方便的话,后续可能还需要请教您一些问题。”
我接过名片,光洁的卡纸上印着中英文对照的名字和头衔。我口袋里也有一盒名片,印了三年,还没发完一半。
“我没有……”我有些窘迫。
“没关系。”他笑了,“我有您单位的电话。”
走到门口时,李局长叫住我:“建国,以后DL集团的相关对接,你也参与一下。把档案里有用的资料整理整理。”
“好的局长。”
那天下午,我回到档案室。夕阳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一排排铁皮档案柜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我打开最里面的那个柜子,抽出厚厚一摞装订好的册子——那是我的手写目录,从1990年到2010年,每年一本。
指腹抚过泛黄的纸页,我忽然想起二十八年前刚来单位的样子。那时我二十六岁,退伍兵,被安排到档案室当管理员。老主任退休前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啊,档案工作清苦,但每份材料都有它的价值,就像每个人一样。”
我当时没太懂,只是觉得这份工作稳定,适合我这种不善交际的人。
现在,五十八岁的我站在这里,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那些“价值”——不是晋升,不是表彰,而是当有人需要时,我能从这一排排沉默的柜子里,准确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爸,下周末我回家,带您和妈去吃新开的粤菜馆。”
我回复:“好,但别太贵。”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最近单位有点忙,可能要晚点才能下班。”
发完这条信息,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DL集团对接资料”。窗外,城市的暮色正在降临,而我知道,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准时推开这扇门,像过去二十八年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的脚步会有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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