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6月21日,台湾屏东机场的跑道在盛夏烈日下泛白,数万名官兵列队枯等,预备迎接蒋介石的检阅。就在礼炮即将鸣响之际,一辆吉普车呼啸而至,军警蜂拥而下,陆军少尉郭廷亮被反剪双手带走,紧接着“兵变”二字像惊雷般传遍全台。人群骚动中,有人低声嘀咕:“是不是孙总司令的事?”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正是87岁高龄时仍念念不忘故土的孙立人命运转折的发端。
与牢笼结缘,并非孙立人年少时能预见。回溯半个世纪前,1900年12月的安徽庐江正值寒冬,这位未来名将诞生于当地大户人家。少年时代的他,被父亲送到胶澳、再赴京津,之后考入清华学堂,继而远渡大洋彼岸。普渡大学的工程课堂、弗吉尼亚军校的正步声,让他看见了西方现代工业与军事体系的深厚根基。正是在异国他乡,目睹列强的船坚炮利,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国弱民贫的沉重滋味。学业未满,他毅然“弃工从戎”,立志回国握枪而非执笔。
1928年,海轮抵达上海,他身着朴素西装踏上绵长的栈桥。等待他的,是宋子文递来的聘书,也是蒋介石亟需军事专才的目光。国民党军训队长的袖标刚戴上,他便着手整编税警总团,拟定《孙氏操典》,把西式训练与儒家纪律揉合。内务要细,体能要狠,兵与将谈兵理又谈“修身”,这支仿佛“洋枪队”与乡勇结合而生的新军,很快锋芒毕露。
淞沪会战、武汉会战、常德会战——硝烟一场接一场。最为人称道的,当属1942年的缅北之役。那一年,孙立人率新编第一军跋涉怒江,转战腊戍、曼德勒,不但救出被日军围困的英军,还一举攻破仁安羌,终结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英军指挥官斯利姆将军拍着他的肩感叹:“在东南亚,能与日军短兵相接并取胜的,只有你们中国人。”然而捷报与赞誉无法消弭蒋介石心底的芥蒂:这样一支亲美的新锐部队,日后会否反噬?
抗战胜利后,东北战云又起。1946年春,孙立人奉令率“第一军”空运东北。林彪指挥的东北民主联军采取“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的战法,令这位擅长正面阵地战的将领步步受挫。几个月后,蒋介石抽调其主力南下,接着撤掉他的实权。孙立人望着日渐飘摇的国民政府,私下苦笑:“兵权既去,何来胜算?”
1949年随蒋介石退守台湾,他表面上是陆军总司令,实则处处受制。华府与台北之间的暗线此时交错延伸,美国人看重他西式背景,蒋介石却在提防他的声望。屏东事件后,情报头子毛人凤一纸“密电”,把所谓“兵谏”的靴子扣在孙立人头上。数百名将校被押,孙立人没进刑场,却被软禁在台中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新生园”,实则牢门紧闭。日复一日,春去秋来,三十年倏忽而过。
1987年11月13日午后,台北细雨初歇,蒋经国坐进黑色轿车,安静地驶向郊外那幢老旧公寓。身边秘书低声提醒:“将军已八十七岁,行动不便。”他点点头。门扉推开,昏黄灯光下,一位老者倚椅而坐,须发皆白。蒋经国上前扶住那只瘦得近乎透明的手,轻声道:“孙将军,对不起,让您久等了。”老人嘴唇抖了抖,缓缓启齿:“我已无奢望,只剩三件小事,盼你能答应。”
这三件小事,却句句沉重。第一,希望海峡止戈,中华大地归于一统,好让游子再见家山。第二,百年之后,请把他的骨灰迁往广州远征军烈士公墓,与那些长眠异国的袍泽同榻黄泉。第三,替他寻找当年出征缅印战场的僚属遗孤,确保他们不因家道中落而困顿。说罢,他闭目静坐,仿佛在回味昔日赤土滚滚、硝烟弥漫的战壕岁月。
听完,蒋经国沉吟半晌,只答了一句:“一定尽力。”他知道,要兑现这样的请求,并非一人之力可及。外间风雨欲来,岛内政局暗潮汹涌,而他的健康早已亮起红灯。这场迟来的探访,像一道犹豫的晚霞,转瞬即逝。
翌年一月,蒋经国病逝,台湾政治结构随之巨变。握有情治系统密钥的新当局开始盘整旧案,“孙立人兵变案”被重新审查。曾经在屏东把他推向风口浪尖的郭廷亮,这次开口作证:“那天的供词,是毛人凤逼出来的。”冤案得以昭雪,孙立人获得自由。只是,四面墙早已耗尽他的精神,同年夏天,他常拄杖走到淡水河畔,久久凝望远山,“那边有我的祖坟,也有我母亲的桂花树。”话音轻得像风。
1990年11月19日夜,孙立人静静合上双眼,枕边留下八个字:“不回故乡,棺不入土。”友人按照遗愿,将遗体暂厝,等候有朝一日北返。那年,他走完了九十一载跌宕起伏的人生。至今,台中静谧的公寓门前,老槐树仍在,枝叶掩映着旧日槍声与风雨的回声;广州烈士陵园的松柏间,却仍未见到那位“东方隆美尔”的碑石。岁月的尘埃落定,孙立人的三个愿望,依旧在历史的长卷里轻轻翻动,需要更多的时日去揭开、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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