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初,下着冷雨的湘江北岸。陈赓挽着受伤的左臂,踩着泥泞赶路。连续几昼夜的急行军,枪声、追击、断粮纠缠在一起,像乱麻般缠住他的思绪。忽然间,一个似曾相识的侧影闯进记忆——那是九年前的上海校园里,他朝一名女学生喊出“谭小姐,请原谅我”时,对方惊愕回身的瞬间。枪声拉回思绪,他咬紧牙关,心里却再度掀起泛黄的往事。
时间拨回到一九二四年三月。这一年,年仅二十一岁的陈赓受组织指派,以“郭明”的名义到上海大学旁听工人运动课程。彼时的上大坐落于法租界外缘,弄堂深处常有印刷机的轰鸣。课堂里,恽代英用带着湖北口音的普通话演讲,萧楚女挥动手臂阐释无产阶级革命理论,屋外传单在墙角堆成小山。陈赓常把笔记写到半夜仍意犹未尽,凌晨又赶到纱厂工人夜校教识字课。忙碌,却充满热血。
一天午后,上大铃声散去,人群潮水般褪尽。陈赓揣着厚重的《共产党宣言》缓步穿过樟树林。阳光透过枝叶摇晃,学院旧砖墙被照得斑驳。思想的火焰在校园涌动,他却突然想透透气,于是改变路线,沿小径往操场方向走。偏偏就是这条临时兴起的散步路线,让他看见了两位并肩而行的女学生。
其中一位瓜子脸,眉尾微挑,恰似半年前在一户人家里匆匆一瞥的那个影子。那是陈赓第一次深夜从弄堂翻墙逃进私宅。前脚刚落地,就与正在灯下读书的谭秀茹撞个正着。惊慌刹那,女子只问了一句:“外面危险吗?”随即递来热水和粗布衣。第二天清晨,他无声离开,却把一只红铜发卡落在桌上。后来因保密原则,他未再登门,误会却在暗处悄悄发酵。
眼前这位与谭秀茹几乎一模一样。陈赓心头一紧,快步迎上去。声音压得极低——“谭小姐,请原谅我!”他欠身,话里透出歉意。短短八个字,用尽了积攒半年的愧疚。女子停步,眼神里满是疑惑:“你是?”抬眸对视,清澈却陌生。她轻咬下唇,转身欲走,“我不姓谭,先生认错人了。”说罢挽住同伴的胳膊,步子仓促。
陈赓愣在原地。错认的可能性他几乎不接受。面容、身形、甚至眼角浅浅的痣,都与记忆重叠。他再次追上去,语速快到几乎咬字不清:“不会错,当夜巡捕追我,是你收留的。”女子眉梢微蹙,仍是摇头。旁边同伴插话:“她姓陈,陈秀英。”听到“陈”字,陈赓下意识细看。那张脸如同镜像,却的确带着另一种神情——少了谭秀茹特有的沉稳,多了几分学生式的青涩。
有意思的是,这场对质在课间走廊吸引不少旁观者,却并未引来校方注意。身处险境的人对伪装格外敏感,陈赓深知在白色恐怖笼罩的上海,一句随口的“认错”也许就是对方保命的遮蔽。他迟疑了,目光在“陈秀英”和围观人群之间游移。十几秒后,他压低帽檐,侧身让出路口。两名女学生快步离开,消失在校门口的黄包车后。
转身时,心里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记得组织提醒:上海滩暗流汹涌,不可轻易暴露身份,更不要给同志添麻烦。假如眼前真是谭秀茹,也许她正用“陈秀英”作新的掩护;假如不是,那刚才那声歉意就抛向了空气。两种可能交织,让他难辨真假,却又无计可施。
当晚,他在工人夜校讲完课,雨后的石库门街道泛着幽光。远处脚步回荡,有巡捕的哨声,也有商贩的吆喝。陈赓缩在暗处,掏出那只红铜发卡,金属微凉。发卡的主人到底是谁?谜团被夜色吞噬。
次年二月,陈赓转赴黄埔军校。一九二七年四月反革命政变后,他在上海街头与一支学生护送队擦肩而过,领头的女青年背影竟与那日“陈秀英”极像。混乱枪声中,他没能再次追上。之后的南昌起义、百色起义、湘鄂赣苏区战斗接连展开,谭小姐和那句“请原谅我”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记忆里,每逢夜深总会隐隐作痛。
历史资料中,再无“谭秀茹”的名字。党组织档案里倒留下数位勇敢的交通员,却多用代号。若真有其人,她或许在某次突围中牺牲,也可能改名潜伏,永远隐匿在城市角落。陈赓后来用“秀茹”二字给一名秘密联络站起暗号,没人知道缘由。直到一九四九年进北平时,他随军路过初春的石榴园,路边海棠盛放,他沉默良久,攥紧那只随身携带多年的发卡,终究无话可说。
在战事与斗争的缝隙里,一场校园偶遇化作终生的歉疚。对于陈赓而言,它像子弹划过骨头留下的暗伤,时日越长越痛,却也提醒他,为了不负那一声“请原谅我”,唯有把歉疚化作更坚定的脚步,走完未竟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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