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8月,延河水面泛着微光,十五岁的任远志第一次等来了父亲的车队。尘土散尽,她看见那个拄拐、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缓缓下车,正是母亲口中“穿长衫、留小胡子”的任弼时。她跑过去,却憋了半天才喊出“爹爹”两字,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任弼时微笑着弯腰,把女儿抱上吉普,车厢里顿时多了久违的亲情气息。朱德夫妇坐在前排,身子一转就笑着替小姑娘答应“诶——”,场面既温暖又略带尴尬。
从表面看,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父女团聚,但回头想想,要等这一天,她用了整整十五年。1931年3月,上海法租界阴雨连绵,陈琮英挺着七个月的身孕送丈夫出发。任弼时临别留下一句“男孩女孩都叫远志”,他自己却连产房都来不及等。七天后,中央苏区急需干部,他必须动身。也正因此,父女第一次分离竟长达十五载。
这一年夏天,向忠发被捕叛变。陈琮英产后不到百天,抱着婴儿就被捕。审讯室昏暗,探照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敌人追问,她索性装疯卖傻。问急了,她狠狠在孩儿腿上拧一下,任远志哭得撕心裂肺,国民党审讯员被吵得头大,只得挥手:“家庭妇女,退堂!”半年营救后,母女走出监狱时,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二十多年后,提及旧事,任远志还会笑着说:“这是我最早的‘参战伤’。”
苏区来电催人,陈琮英无法带女儿同行,只得把四个月大的远志送回湖南湘乡老家。奶奶年过五旬,靠一块菜地、一口水井撑起两个孩子的温饱。七岁那年,奶奶病逝,家里顶梁柱突然消失。挑水、浇粪、种菜,一堆琐事全压在小小肩膀上。她在井台边打水,水桶拉不上来,干脆跪在井圈上用胳膊往外捞。十二岁那年出麻疹,高烧四十度,仍得给妹妹生火做饭。说起来轻巧,当年若不是隔壁王婆婆偶尔帮衬,孩子们可能熬不过那几个冬天。
1940年,任弼时受命赴莫斯科出任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他在克里姆林宫外写信回国,询问女儿近况。回复寥寥几句:生活尚可,孩子学会种菜。远志得知父母在漫长的战线上奔波,把苦水咽下,没再提过困难。那种倔强,多少是家风使然。
随着抗战胜利在望,陈琮英终于把大女儿接到延安。刚到窑洞,任远志被分到延安中学,伙食标准“大灶”,粗小米配羊杂汤。南方孩子吃不惯,一口下去像嚼沙子。又冷又硬的小米饭,她总得灌几大口冷水才能咽下。病了没人接,也不准打特殊报告。同班刘允若端来一碗面糊糊,面粉疙瘩漂在水面,但那是一个月来唯一一顿细粮,远志照样吃得一滴不剩。
这段时间,她和父亲相处不到三十天,却留下许多趣事。一次傍晚散步,任远志拍着胸口说:“爸爸,我参加革命可早咧!”任弼时笑眯眯:“那你算哪一年参的?”“1931!”话音落下,任弼时摇头大笑:“那时你连路都不会走!”女儿不服气:“我陪妈妈坐过牢呢,算不算对敌斗争?”一句玩笑,把父亲逗得前仰后合。
1947年4月,胡宗南向延安大举进攻。中央决定西北转战,延安中学师生日行夜宿。缺乏照明,患夜盲症的任远志在黑夜里抓同学的背包角,靠一条白布条认路。一次行军过河,她踩空摔进水里,脚趾骨裂。校方借来毛驴,她却怕拖累同学,坚持拄木棍步行。到夜里,手套破,棍子断,脚肿得像馒头。最终,警卫员奉命把她接到王家湾,与父母短暂同住。窑洞里没多余铺位,只有一口存粮的炕洞。她和妹妹缩在里面,腿都伸不直。夜里想上厕所,却不敢大声喊人,结果憋得裤子湿透,只能凌晨悄悄洗干。
6月东渡黄河前,任远志捧着笔记本找毛泽东写字。老人家握笔片刻,落款“光明在前”,四字不多,却像一束灯火。任弼时接过笔,只写“好好学习”。两个题词,陪伴姑娘此后几十年。
新中国成立后,任远志考入北京师范学校。毕业分到轻工业部当秘书,经手的公文常常厚如砖头,却从不让家里帮忙打招呼。之后调入军事博物馆,从基层做起,写展板,编年表,忙得灰头土脸。有人问她:“老部长的闺女,何必这么卖力?”她笑而不答,只在日记里写下一行字:父亲不在了,更要让人知他教诲。
1992年离休时,单位给她办了一个简单茶话会。她扫一眼桌上的点心,随口说:“比延安的煮黄米强多了。”众人听了都笑。那份淡然,其实源自幼时就养成的节俭和坚忍。
2021年1月13日,90岁高龄的任远志在北京去世。整理遗物时,亲属找到一本发黄的旧本子,首页还是那行稚嫩童字“1931年参加革命”。而紧跟其后的,是父亲端端正正的批注:孩子要说真话,世界才会更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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