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早春的上海法租界,夜色像一张潮湿的幕布垂在窄巷上。军委办事处的门刚掩好,忽然被重重拍响。何玉琳气喘吁吁闯进来,甩出一迭密电码纸——那是鄂豫边区第十封催报,“速派总指挥”,字迹几乎戳破纸背。对面坐着的杨殷愣住半秒,苦笑:“这是赶鸭子上架啊。”
时间往回推上半年。黄麻起义后成长起来的红十一军,眼见着队伍扩充,却在一场伏击里痛失吴光浩。群龙无首,前有国民党桂系罗霖压境,后有地方保甲骚扰,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北山、麻西、独岭,一道接一道的电文里都在重复同一句话——“军事干部奇缺,速派主官”。然而上海那头调将如抽刀,刀鞘掏空也无人合适,眼见敌军集中,特委的脉搏跟着战况一起跳。
此时的徐象谦在上海闲得发毛。北伐名将,久在前线,如今却被勒令休养。他天天捧着《改造》读不进,逢人就嚷:“让我回去打仗!”这股燥意刚好和何玉琳的急火相遇。杨殷把两人叫到一起,摆手道:“不如这样,你们结伴北上,眼前最缺的,就是能把仗打赢的人。”徐象谦听完,提笔把“象”字划掉,写下“向前”——意思再明白不过。
三月下旬,徐向前抵达木兰山。山风急,满目都是散乱的山寨,几百号战士正修理缴来的破枪。听不懂的麻城土话,生疏的地形,把这位山西汉子晾在空中。他并非特委委员,连会议都难插话,只能在临时工棚里摊开地图自言自语。可敌人不给适应期。六月初,罗霖动了,独立四师与李克邦匪队南北对进,声称三天内捣碎“红匪”。
战火扑来的那个清晨,哨兵脱口而出的方言,徐向前只捕到“来了”两字。他来不及多想,急拉两个大队上阵。真刀真枪一交手,协同的游击分队却掉头溜了。满山烟尘里,能跟他硬拼的只剩百来号弟兄。徐向前略一权衡,当机立断北撤,反咬敌侧翼的李克邦。五仗连下,夺枪百余。胜,是胜了,但柴山堡被罗霖践踏,村庄冒着青烟。战后检讨会,特委声音冷得刺骨:“不迎头痛击主力,就是纵敌烧杀。”徐向前沉默,只简短回一句:“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守土。”
八月,第二轮“鄂豫会剿”卷土重来。地方机关要他死守大别深处,他却坚持机动作战,主张把硬骨头拆散吃。这回妥协了半月,转移、佯攻、夜袭,反围堵勉强告成,依旧换来质疑:“还是退得多。”紧接着第三次“会剿”,双方关系濒临爆点。情报失误,原拟伏击四百人,结果敌军上千。枪声一起,山谷像锅沸水。徐向前低喝:“散开,进林子!”小股突围,保存了骨干,却再度触怒特委。一纸电报飞沪:“恳请另派主将。”
前后不过三个月,上海收到两份截然相反的急报:先是“请派徐向前”,后是“请求换人”。坊间传作笑谈:同一支部队,自己打自己脸。可如果俯瞰战场,那更像一部活剧——外来司令苦思活路,本地干部焦虑土地,敌人步步紧逼,火借风势,裂痕愈深。
有意思的是,就在风声最紧的时候,徐向前悄悄“动刀”练兵。他把机关枪班拆细,与步兵排捆绑;取消大队番号,全改成连;明令夜行晓宿,严禁扰民;缴获枪按战功分配,弹药集中保管。许多学生兵嫌管得过死,他只扔下一句话:“每个人多活一天,根据地就硬一分。”紧迫感胜过任何辩解。
一九三零年春,红一军宣告成立。许继慎从皖西赶来任军长。两位黄埔旧部握手时,相视一笑,几句家乡话便热络起来。会师檀树岗,旗帜高举,千余号人马喊破山谷。许继慎当众拍着徐向前的肩膀:“打仗你来算计,我掠阵。”简单一句,胜过千言担保。
随后的杨家寨、杨平口、花园三战,红一军捷报连连。最惊心动魄的,是在杨平口以一团兵力吃掉川军整团,缴枪整整一千多。许世友扛着“抢”来的五连响,兴奋得一夜没合眼。王树声在阵后嚷:“这回特委该服了吧?”这句玩笑传进山里小站,电报再度飞上海,只剩十二个字:“徐向前战功卓著,望勿再作调整。”
当年的质疑声自此停歇。十一军在跌撞中站稳脚跟,随后与红二十五军贯通,合力撕开鄂豫皖苏区的新天地。徐向前曾在小本子上写下三行字:敌强我弱,可变;山高路险,可越;人心疑我,当用捷胜去说话。字迹遒劲,如其名,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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