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七月七日清晨,福建漳州附近的天空阴云低垂,气象台连续发出强降雨警报。就在这片翻滚的云层中,一架执行军事运输任务的军机正自北向南穿行,机舱里坐着刚做完眼科手术的开国中将皮定均和他二十八岁的儿子皮国宏。几小时后,父子双双殉职,这一天遂被定格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悲痛日历上。
皮定均的名字,在老军人圈子里绝不是陌生符号。二十岁参加红军,抗日时期指挥三八五旅打出“急先锋”的威名;解放战争中,他率部突围中原,随后转战大别山,被誉为“猛火师长”。一九五五年,他授衔中将时年仅四十一岁,是少数年轻的“50后”开国将星。战场之外,这位将军却有一副近视眼,为了不拖长老兵重聚“二野联谊会”的时间,他强忍着病痛,提前动刀做了白内障手术,术后不足一周便坚持随行。
六月底,军委批准福州前线在东山岛举行大规模反登陆演习。筹划者都知道,若要在近海地形玩转立体夺岛,没有比皮定均更合适的总指导:十余年前,他在兰州军区调集十万大军完成“戈壁—山地联合对抗”演习,一枚炮弹都没浪费,一条命也没丢,连外军观察员都啧啧称奇。这回的邀请,带着无法拒绝的期待。
飞机从南京起飞后在漳州短暂落地加油。上午十点三十四分,再度升空。八分钟后,地面塔台发问:“目前高度?”空中回复:“云底五百,能见度差,正下大雨,航向九零。”话音未落,另一次联络又传来相同的焦虑问答。十一点十五分,灶山上空雷声轰鸣,机身失速撞上山体。坠毁处只剩断裂的机翼和定格在十一时十五分的机长手表。
对于将军的离世,部队传出各种惋惜。有人悻悻地说:“要不是人家一个劲儿催,他未必会启程。”可军事计划从来不会为个人拖延。事实上,皮定均生前最自豪的,正是那场十万人演习。当时,他拒绝砸巨资堆人工沙包和模拟山丘,转而把阵地搬进祁连山、贺兰山、六盘山天然褶皱里;他还在闽南赤湖滩头试验“空心巨石掩体”,把榴弹炮藏进被掏空的礁石,令侦察机往返数次也找不到发射点。那是一九六二年的事,如今被拿来与东山岛演习作比照,谁也想不到结局竟如此悲怆。
遗体火化后,骨灰分三处安放:八宝山一份,以示国家褒荣;河南登封烈士陵园一份,告慰家乡父老;坠机的灶山坡前再埋一份,陪伴军机碎片与弹痕。墓碑由夫人张烽题字,末行写着“若无天火横空,岂有斯人横死”,字里行间难掩疑虑。可军委调查结论清晰——雷暴天气致使仪表失准,并无人为破坏。
张烽出身太行抗日根据地的女卫生员,行伍里叫她“皮嫂”。一九四三年,二人在河南上庄成亲;三年后中原突围,张烽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化装成挑夫悄悄离队。临别前,她低声对丈夫说:“我要是没挺过去,你那边还有北娃。”那是他们托付在老乡家的长子皮豫北。皮定均巡营归来,握住爱妻的手,只留下一句:“要是我回不来,你得替我撑着。”没想过的结局是,夫妻都活过了战火,两个早逝的孩子没等到新中国的号角。
也正因如此,老来得子的皮国宏备受宠爱。少年时期,他酷爱读《三国志》,常模仿父亲摆兵布阵。一九七〇年,皮国宏考入南昌步兵学院,被同学称作“指挥所里的将门少帅”。谁料毕业不久,便与父亲一起赴福建检查海陆空协同计划,也一起陨落在云雾之间。
抚恤金的数字,外界一直好奇。根据一九七六年民政部标准,师职以上干部阵亡抚恤金为五百余元,连同相应生活补助,皮定均家收到约五百四十元;作为正连级学员军衔,皮国宏获二百四十元左右。两笔钱总共八百多元。张烽把全部款项存入银行,息金累计不过数十元,却在一九八四年全部捐献福建省儿童福利基金会,连那台惟一的14英寸彩电也一并送出。
不得不说,七十年代末国家财政极为拮据,抚恤金数字在今天看来并不起眼。转折点出现在一九七九年八月,财政部和民政部联合印发《关于调整军人牺牲病故抚恤待遇的通知》,参战民兵民工基数直接提升至四百七十元,营以下军官牺牲抚恤金提高到五百五十元,足足翻了近一倍。文件虽薄,却是对牺牲将士的一份庄严承诺。
皮家从不缺节俭的故事。将军口袋常年空空,回家买菜才发现没带一分钱,是整个机关的笑谈。临终前一年,全家存款不过一万二千元,还是张烽挤牙膏似的抠出来的。她把钱按人头分作六份,只留两千自用;如今母子皆亡,那册存折再也派不上用场。
值钱的物件屈指可数。墙上那副纰角鹿头纪念品,系一九七五年将军出访苏丹时由国王亲授;客厅的桌椅却全部喷着“公”字。访客曾感慨:“堂堂军区司令,家里还真像干部食堂。”张烽笑答:“革命不是攒家底。”笑声短促,转身已暗自抹泪。
有人追问:如果将军当年没有上机;或者等伤口再好些;或者雷达能穿透那层黑云,会不会换来另一种结局?历史无法假设。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东山岛演习后来顺利实施,相关战法在八十年代多次沿用,为海防建设积累了宝贵数据,这成为皮定均留给后辈的最后一份“沙场教材”。
事故过去四十八小时,军委发来唁电,称“损我之干城”。三军将士脱帽默哀。漳州机场的一位地勤师傅轻轻叹气:“前脚还在聊天,后脚天人永隔。”他的声音并未传入话筒,却跟着雨丝一起落在跑道上。
皮定均与皮国宏合葬的那块闽南红砂岩,如今依旧面朝大海。山风刮过断裂的机体残片,偶尔带来海鸥的鸣叫。没有多余花环,也不见石雕长廊,只是一行行深褐色弹孔,提醒访客这里曾经燃烧过钢铁与生命。而那八百多元抚恤金——在账簿上只是数字,在张烽心里却是再也无处安放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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