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深夜,雪粒敲打着陈官庄破败的瓦片,寒风裹挟着硝烟灌进土屋。东线阵地已被炮火撕成一片焦土,杜聿明怔怔地望着地图,喃喃道:“四面都是他们。”偏在这死局里,李弥扯着贴身卫兵低声嘀咕:“兄弟,留在这儿就是活靶子,咱另想活路。”几天后,他成了淮海暗夜里唯一逃出包围圈的兵团司令,嘴里还抛下一句近乎吹嘘的话——“我比王耀武高明。”
对这位云南将军的评价向来两极:人们或称他骁勇,或笑他好运。若只盯着那次逃亡,难免有以偏概全之嫌。把目光往前拨回二十多年,他的轨迹比任何“狗血剧”都曲折。
一九○二年初春,腾冲集市热闹非凡。珠宝商李家的独子李弥,却常躲在后院舞木枪、翻兵法,乡邻笑他不务正业。富家少爷不学经商,却执拗要当兵,“抄笔杆儿,不如摸刀杆儿。”家里拗不过,只得任他闯荡。
十八岁,他跟随滇军南下,两手空空做勤务,洗饭盒搬弹药,从底层干起。识字又肯吃苦,让他被师长李根沄看中,一纸调令成了副官。自此,他懂得了“台阶”二字的分量——只要搭上对的梯子,再陡的坡也能爬。
时势推着人走。袁恩锡把这个乡党收在膝下当义子,顺带牵起一条与何应钦的“干亲线”。一九二五年,黄埔军校第四期甄选如火如荼,他却略过考场,直接端着名额进校。枪法、体能、兵学都属中上,真正让同学侧目的是他与南京高层若有若无的交情。
毕业后,他辗转朱培德、赖心辉、陈诚之间,履历花哨得像跳棋。一九三二年秋,赣南整编风暴爆发,陈诚举起“大刀”准备吞并第五十一师。副团长李弥愣是夜半突围,奔到南京“状告”陈诚。蒋介石怒斥:“为何抗命?”李弥镇定答:“校长教我的是杀敌本领,可没教我怎么缴械。”这一句妙语让蒋转怒为笑,不但放过,还赏了顶军长帽子。他深知:战场之外,舌头也能救命。
全面抗战打响,李弥的第八军在滇西与日军拉锯。松山之战,美机密集轰炸后,山体成了一堆焦黑乱石,他趁机渗透,连夜破碉堡。军报夸他“气贯长虹”,可熟悉内情的同僚说,他开战前先把部队拆成若干突击组,“留条退路”,正是这份谨慎,保住了第八军的骨架。
解放战争爆发,三年鏖战,李弥的兵团多次在胶东、鲁中抢在最后一列火车上离开战场。有人讥讽第八师“拔脚就跑”,他却反驳:“会打更要会活。”这种思路,被他带进了淮海战场。
淮海战役进入尾声,永城东北陈官庄一片泥泞。十二月二日晚,邱清泉被炮弹击中,杜聿明通过无线电嚷道:“谁能闯出去就闯!”李弥见大股突围希望渺茫,立即剪短鬓发、缠上绷带,与卫士汪新安扮成重伤军医。灯光昏暗,杜聿明只来得及拍拍他肩膀,再无人多问一句。
所谓“妙计”并不复杂。第一晚,他躲进前村老农汪涛家,谎称“部队打散,求口热水”。次日转进地主高大荣宅院,表明身份后甩出银元,软硬兼施。高大荣心动却犯愁,旋即想到任职县府的小侄子,搞来“路条”与“身份说明书”。接着,李弥又掏钱买通运粮车队,在夜色中与汪新安钻进麻袋。最惊险的一幕出现在封锁线,解放军士兵挑开几口袋子,见满车高粱,便挥手放行。事后回忆,值夜的连长只说:“当时冻得手僵,真没力气翻完。”
一九四九年正月,流亡小分队挤上驶往青岛的货船。港口薄雾弥漫,李弥踏上甲板,扭头向北方张望,自得其乐地抛下一句:“王耀武熟山东,却没逃出来,我倒成了活口。”此话传到台湾,几成笑谈。
翻检这位滇籍将军的一生,三个片段最耐人品味:少年弃商习武,靠义亲挤进黄埔;赣南“告御状”,舌尖生存;陈官庄夜遁,以钱财与人情铺路。战争讲究硬实力,他却始终把软办法放在第一位。有人说他是“老天偏爱”,也有人说是逢场作戏的天分。无论如何,时代的狂风席卷了无数将领,能活着上船的毕竟寥寥。王耀武之败与李弥之逃,折射的并非单纯的智愚之分,而是一部崩塌末日里的各安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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