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浒之役,战略部署并无疏漏,面对万把后金军队,但凡杜松部多坚持一下,后金就得被围歼,结果不到2个时辰就被打垮

“沈星暗。”

一个阴柔的声音,像是打湿的丝绸在铁锈上拖过,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可知罪?”

诏狱最深处,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沈星暗抬起头,镣铐发出哗啦的脆响。

他看着眼前那张敷着厚粉的脸,看着那身猩红的蟒袍,笑了。

“罪?”

“身为人臣,致使王师溃于萨尔浒,主帅杜松战死,三万健儿埋骨异乡,此非滔天大罪?”

那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沈星暗的笑意却更浓,他咳出一口血沫,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蟒袍太监。

“杨镐督师无能,朝中诸公党同伐异,皆可脱罪。”

“唯我一介小小赞画,反倒是祸首了?”

“魏公公,您这道理,说给三岁的孩子听,他信么?”

被称为魏公公的蟒袍太监,脸上的笑意一僵。

他缓缓蹲下身,凑到沈星暗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地府中吹出的阴风。

“那份伪造的‘吉林崖大捷’的捷报,究竟是谁,抢在兵败的消息传回京城之前,用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

“沈赞画,你想活,也想让沈家满门活。”

“就告诉咱家,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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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兵临

万历四十七年,二月廿一。

辽东,抚顺关。

帅帐之内,巨大的牛皮地图铺满了整张长案,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纵横交错的线条与符号,如同一张被撕裂的蛛网。

沈星暗的手指,正停在蛛网的中心——赫图阿拉。

“经略相公,此番四路大军,分进合击,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捣建州老巢,确是万全之策。”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与帐外呜咽的北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大明四路兵马,号称二十万,实则刨除火夫民壮,战兵不过十万之数。”

“而奴酋努尔哈赤,倾其国之力,可战之兵亦有六万。”

“我军并无绝对兵力之优。”

坐在主位上的,是钦命辽东经略杨镐。

他双鬓微霜,眼神里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此刻却拧着眉,显然对沈星暗的话不以为然。

“星暗,你多虑了。”

“我军四路齐出,他努尔哈赤纵有三头六臂,又能抵挡哪一路?”

帐内一员虎将闻言,发出一声粗重的鼻音,声如洪钟。

“杨经略所言极是!”

“区区建州蛮夷,何足挂齿!”

“待我杜松的西路军一到,管教他赫图阿拉片瓦不留!”

说话的正是山海关总兵,杜松。

他身材魁梧,一脸虬髯,左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抽动,平添了几分煞气。

沈星暗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杜松身上。

“杜总兵,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我军分进,最忌讳的,便是孤军冒进。”

“四路大军,务必号令协同,步调一致,方能形成合围之势。”

“若有一路突前,则我军之‘合’势,将变为敌军之‘围’势。”

“届时,我军反倒成了被分割包围的鱼肉。”

杜松闻言,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

“沈星暗!你一介文弱书生,懂什么行军打仗!”

“本将纵横沙场二十年,斩获首级无数,莫非还不如你纸上谈兵?”

“依你之见,莫不是要我等在关外磨蹭,待那努尔哈赤从容布置,好来与我军决战不成?”

他身后的几名副将也跟着一阵哄笑,看向沈星暗的眼神充满了轻蔑。

杨镐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虽是文官,却也知兵。

沈星暗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可杜松是他倚重的头号猛将,又是天子面前的红人,他实不愿在出征前便与他起了冲突,挫了军中锐气。

“好了好了。”

杨镐抬手打了个圆场。

“杜总兵骁勇,星暗谋虑周全,皆是为国尽忠。”

“此事便依本经略的号令行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中令箭重重往下一指。

“二月廿五,四路大军,准时出关!”

“杜总兵,你的西路军为先锋,直取萨尔浒,攻其不备!”

“马林总兵的北路军,李如柏总兵的南路军,左右两翼,务必于三月初二,会师于赫图阿拉城下!”

“至于我亲领的本部大军,则坐镇抚顺,以为接应。”

“此战,许胜不许败!”

“末将遵命!”

杜松与帐内诸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唯有沈星暗,看着地图上那四个指向中心的箭头,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西路军的那个箭头,比其他三路,长出了整整一截。

那不是先锋。

那是孤军。

散帐后,冷风灌入,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沈星暗独自留在帐中,对着地图久久不语。

“沈赞画,还在为经略相公的军令烦忧?”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沈星暗回头,来人是杨镐身边的老亲兵,杨伯。

“杨伯。”

沈星暗拱了拱手。

“我只是觉得,此战……太过仓促。”

杨伯叹了口气,将一件狐裘披在他身上。

“公子是明白人。”

“可这朝堂上的事,比这辽东的战事,还要复杂。”

“熊廷弼熊大人在辽东经略任上,主张‘坚守待变’,可朝中的诸公们等不及了。”

“他们需要一场大胜,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堵住悠悠众口,也来向陛下邀功。”

“杨经略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沈星暗默然。

他当然明白。

萨尔浒之战,与其说是大明与后金的国运之争,不如说是朝堂之上,党派倾轧的延续。

杨镐是东林党推举的经略,若胜,则东林一派声势大涨。

若败……

沈星暗不敢想下去。

“杜总兵那边,我会再去劝说。”

他低声说道。

“只望他能听进一二。”

杨伯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沈赞画,你可知,杜总兵为何如此急于求战?”

沈星暗一怔。

“为何?”

杨伯压低了声音。

“出发之前,宫里来人了。”

“是魏公公身边的干儿子,亲自给杜总兵送的信。”

“信里写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道,那位小公公走后,杜总兵便立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破赫图阿拉,活捉努尔哈赤。”

沈星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魏公公。

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魏忠贤。

那只无形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辽东前线。

这一战,还没开始,似乎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第二章 萨尔浒隘口

大军开拔。

西路军两万五千人,如一条蜿蜒的土龙,在辽东的丘陵间缓缓行进。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中夹杂着冰冷的雪碴,打在脸上,刀割一般。

沈星暗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他被杨镐指派为西路军赞画,随杜松一同出征。

名义上是参赞军机,实际上,谁都清楚,他不过是杨镐安插在杜松身边的一个眼线。

杜松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一路上,他对沈星暗不闻不问,军中大小事务,皆由他一人独断,从未征询过沈星暗的意见。

“报——”

一名探马自前方飞驰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总兵大人,前方三十里,便是萨尔浒隘口。”

“沿途并未发现建州奴兵的踪迹。”

杜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哼,我就说,那努尔哈赤听闻我大军将至,早已吓得屁滚尿流,躲回老巢不敢出来了!”

他身旁一名副将立刻凑趣道。

“总兵大人天威,蛮夷闻风丧胆!”

“此战必是手到擒来!”

杜松哈哈大笑,马鞭一指前方。

“传我将令,全军加速前进,今夜务必在萨尔浒谷地扎营!”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沈星暗催马赶上前,拦在了杜松的马前。

“杜总兵,不可!”

杜松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沈星暗,你又想说什么?”

沈星暗沉声道。

“杜总兵,萨尔浒地势险要,两山夹一谷,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建奴若要设伏,此地是绝佳之选。”

“我军一路行来,竟连一个敌军的游骑都未曾见到,此事太过反常。”

“依我之见,我军应在隘口前二十里处扎营,派出精锐哨探,仔细探查,待确认安全后,再行通过。”

杜松眯起了眼睛,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沈赞画,你是在教本将打仗?”

“不敢。”

沈星暗不卑不亢地回答。

“只是为全军将士的性命计。”

“为将士们的性命计?”

杜松冷笑一声。

“我看你是贪生怕死,畏敌如虎!”

“杨经略派你来,就是让你在本将耳边聒噪,拖延我军行进的速度吗?”

“告诉你,军情如火,战机稍纵即逝!”

“若是因为你的谨小慎微,耽误了会师的日期,致使大计失败,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一顶巨大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沈星暗的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再说无益。

杜松已经被功名利禄蒙蔽了双眼,听不进任何逆耳的忠言。

他默默地拨转马头,退到了一旁。

杜松看着他的背影,不屑地啐了一口。

“黄口小儿,百无一用是书生!”

大军继续前进。

暮色四合,萨尔浒隘口巨大的阴影,如同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前方。

军队进入了狭长的谷地,开始安营扎寨。

沈星暗的心,一直悬着。

他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巡视营防。

“所有火铳手,将火药用油布包好,严防受潮。”

“弓箭手,检查弓弦,确保韧性。”

“营寨四周,多设明暗哨,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他仔细地叮嘱着每一个细节。

一名负责军械的校尉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沈赞画,您就放心吧。”

“咱们这批新到的三眼火铳,可是神机营的最新利器。”

“听说是宫里的魏公公亲自督造的,一铳三发,威力无穷。”

“别说建奴的骑兵,就是铁打的罗汉,也得给轰成碎片!”

沈星暗拿起一杆三眼火铳,入手沉重。

铳身光滑,工艺精良,看不出任何瑕疵。

可不知为何,他摩挲着冰冷的铳身,心中那股不安,反而愈发浓烈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

浓云密布,不见星月。

风,似乎停了。

整个山谷,死一般的寂静。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远处幽暗的密林中,隐约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

那声音,绝非寻常鸟类所能发出。

沈星暗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后金牛录额真之间,用以传递军情的“鹊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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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埋伏!

第三章 吉林崖下的军议

“敌袭!有敌袭!”

沈星暗凄厉的吼声,划破了山谷的死寂。

然而,他的警告,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山谷两侧的山岭之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宛若一条条苏醒的火龙,瞬间将整个夜空照得透亮。

“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洪流。

“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山崩海啸,猛然爆发。

无数身披重甲的后金士兵,手持利刃,从山林中潮水般涌出,直扑向山谷中惊慌失措的明军大营。

营中顿时大乱。

许多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甲胄,便被呼啸而来的箭雨射倒在地。

“稳住!稳住阵脚!”

“结阵!快结阵!”

杜松的咆哮声在混乱中响起。

他提着一柄开山大刀,赤着上身,状若疯虎,一连砍翻了数名冲到近前的后金兵。

“火铳手!给老子轰!轰死这帮坏蛋!”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明军的火铳手们,在各级军官的呵斥下,终于勉强组织起了一道防线。

他们举起手中的三眼火铳,对准了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放!”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杆火铳同时喷出了火舌。

然而,预想中惊天动地的轰鸣和敌人成片倒下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噼啪……噼啪……”

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声爆响,大多数火铳,只是冒出了一股黑烟,便再无声息。

哑火了。

超过七成的火铳,竟然都在这关键时刻哑了火!

“怎么回事!”

杜松目眦欲裂。

那名负责军械的校尉,此刻早已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不……不知道……火药……火药受潮了……”

“受潮?”

杜松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出征前,沈赞画再三叮嘱,要用油布包裹,为何还会受潮!”

这致命的失误,给了后金军可乘之机。

他们趁着明军火器失效的间隙,发起了更加猛烈的冲锋。

前排的明军阵线,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沈星暗带着亲兵,拼死顶了上去。

他手中的长剑翻飞,剑光凛冽,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咽喉。

他虽是文人,却也曾熟读兵书,勤练武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可个人的勇武,在这样庞大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后金兵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明军的阵线,在不断地被压缩,被分割。

“总兵大人!顶不住了!快撤吧!”

一名副将浑身是血地冲到杜松身边,急声喊道。

“撤?”

杜松赤红着双眼,状若癫狂。

“我杜松的字典里,没有‘撤’字!”

“今日,不是他努尔哈赤死,就是我杜松亡!”

“传我将令,全军向吉林崖方向突围!与据守在那里的两万大军会合!”

所谓吉林崖,是萨尔浒谷地中的一处高地。

杜松为防万一,分出了一半兵马,由副将龚念遂率领,驻扎在那里,与自己的大营互为犄角。

此刻,那里成了西路军唯一的希望。

“杀出去!”

杜松一马当先,挥舞着大刀,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残余的明军,跟在他身后,向着吉林崖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沈星暗也被裹挟在人流之中。

他看到,后金军似乎有意放开了一个缺口,任由他们向吉林崖突围。

他的心,又是一沉。

围师必阙,穷寇勿追。

这是兵法常识。

但后金军放开的这个口子,未免也太明显了。

这不像是诱敌,更像是……驱赶。

将他们这群败兵,赶向吉林崖。

难道,吉林崖那边也……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不敢再想下去。

经过一夜的血战,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杜松终于带着不足五千的残兵,冲到了吉林崖下。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是友军的旗帜和接应。

而是一片死寂。

吉林崖上,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的狼藉和尚未熄灭的篝火,证明这里曾经驻扎过一支庞大的军队。

“龚念遂呢?”

“我那两万大军呢!”

杜松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没有人能回答他。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从远处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总……总兵大人……”

“龚……龚将军他……他降了!”

“什么!”

杜松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斥候哭喊道。

“昨夜,后金大将代善,率军突袭了吉林崖大营。”

“龚将军他……他根本没有抵抗,就……就开营投降了!”

“那两万兄弟,全都成了建奴的俘虏!”

“噗——”

杜松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铠甲。

完了。

全完了。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他们已经陷入了绝境。

“哈哈……哈哈哈哈……”

杜松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不甘。

“报应啊!这就是报应!”

“我杜松自负一世英名,没想到,竟会断送在一群宵小之手!”

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盯住沈星暗。

“沈星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火药有问题!早就知道龚念遂会叛变!”

“说!你到底是谁的人!”

沈星暗面色苍白,嘴唇紧抿。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杜松,缓缓摇了摇头。

“我谁的人也不是。”

“我只是大明的一个臣子。”

他的目光越过杜松,望向了远处。

后金军的包围圈,已经缓缓合拢。

无数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其中,一面绣着金色飞龙的大纛,尤为醒目。

大纛之下,一名身穿黄金锁子甲,头戴嵌宝头盔的将领,立马横刀,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那人,正是后金四大贝勒之首,代善。

而在代善身旁,赫然站着一个身穿明军副将铠甲的人。

正是龚念遂。

更让沈星暗感到遍体生寒的是,在龚念遂的身后,他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昨夜向他禀报三眼火铳情况的那名军械校尉。

此刻,他正卑躬屈膝地站在一名后金将领身边,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一个完整的阴谋,瞬间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火药受潮,并非意外。

龚念遂投降,也非临时起意。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从内到外的背叛。

而他,和这两万多名大明将士,都成了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第四章 迷雾中的号角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吉林崖下,残存的数千明军,背靠着冰冷的悬崖,看着四面八方缓缓逼近的后金大军,眼神中只剩下麻木和死寂。

杜松已经不再嘶吼。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握着刀的手,青筋毕露。

这位纵横沙场半生的宿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似乎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星暗。

那眼神,复杂难明。

有悔恨,有不甘,也有一丝……托付?

“沈赞画。”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

“是我……对不住你。”

“也对不住这两万多……跟着我出来送死的兄弟。”

沈星暗没有说话。

事已至此,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杜松惨然一笑。

“我杜松……不是个好将军。”

“但我……不能做个降将。”

“黄泉路上,我得有脸……去见那些战死的弟兄。”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坐下那匹跟随他多年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载着它的主人,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向了后金军密不透风的阵列。

“大明的将士们!”

“随我……杀!”

他最后的吼声,回荡在山谷之中。

“杀!”

残存的明军士卒,被主帅的悍勇所激励,也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性。

他们呐喊着,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跟随着杜松的身影,发起了生命中最后一次冲锋。

那是一副壮烈而又悲怆的画卷。

飞蛾扑火,螳臂当车。

沈星暗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兵刃入肉的声音,听到了临死前的惨叫,听到了战马的悲鸣。

箭矢,如蝗虫般飞来。

一枝利箭,穿透了他的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下马背。

剧痛传来,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看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

在后金军的阵中,那个叛将龚念遂的身旁,一个不起眼的后金小兵,竟然从怀中取出了一面小小的、属于明军传令兵的旗帜。

他用一种极其隐蔽而熟练的手法,向着远方,打出了一连串复杂的旗语。

那旗语,沈星暗认得。

那是明军最高等级的加密军令,只有中枢的少数将领和赞画才能看懂。

旗语的意思是:

“西路已定,请君入瓮。”

“君”?

哪个“君”?

难道……

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测,浮现在沈星暗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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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阴谋,不仅仅是针对西路军。

它的目标,是杨镐统率的全部四路大军!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可是,一只沉重的马靴,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胸口。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年轻而冷酷的脸。

那人穿着后金贝勒的服饰,腰间佩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抓住他。”

那人淡淡地说道。

“阿玛(父亲)吩咐过,要留活口。”

沈星暗的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转。

刺鼻的药味和伤口的剧痛,让他明白自己还活着。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顶简陋的帐篷内,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粗略地包扎过。

帐外,传来了后金士兵粗豪的笑骂声和庆祝的喧闹声。

萨尔浒之战,结束了。

西路军,全军覆没。

他,沈星暗,成了阶下之囚。

一个脚步声,在帐外响起,随即,帐帘被掀开。

走进来的人,让沈星暗的瞳孔猛地一缩。

来人身穿明军的服饰,脸上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正是那个在战场上向后金将领卑躬屈膝的军械校尉。

“沈赞画,别来无恙啊。”

校尉笑嘻嘻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沈星暗冷冷地看着他。

“是你。”

“在火药里做了手脚。”

校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沈赞画果然聪明。”

“只可惜,聪明得太晚了。”

“为什么?”

沈星暗的声音嘶哑。

“你也是大明的军官,为何要通敌卖国?”

“通敌卖国?”

校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沈赞画,你太天真了。”

“这天下,哪有什么大明,哪有什么后金。”

“有的,只是成王败寇。”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他凑近沈星暗,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而诡异的笑容。

“实话告诉你吧。”

“让你死心。”

“不止是我,也不止是龚将军。”

“你们那位杨经略身边,也有我们的人。”

“你们的四路大军,每一步的动向,都在我们主子的掌握之中。”

“这场仗,从一开始,你们就输定了。”

沈星暗的心,如坠冰窟。

他想到了杨伯说的话。

想到了那个来自魏忠贤身边的信使。

想到了战场上那个打出诡异旗语的后金小兵。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

这场战争,根本不是国与国之间的较量。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内应配合外敌的、针对整个辽东明军的屠杀。

可是,主谋是谁?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为了削弱东林党在军中的势力?

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校尉看着沈星暗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扔在沈星暗面前。

“这是降表。”

“我们主子爱才,看你有些本事,想给你一条生路。”

“签了它,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若是不签……”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星暗的目光,落在那份降表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杜松最后冲锋的背影,浮现出那数万惨死在萨尔浒的同袍。

他缓缓地,抬起头。

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我沈星暗,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要我投降……”

“除非,我死。”

第五章 杜松之死

杜松死了。

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猛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的尸身被后金兵用长矛高高挑起,示众于阵前。

那位曾经威震辽东的虎将,此刻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沈星暗被反绑着双手,跪在俘虏之中,被迫看着这屈辱的一幕。

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没有哭。

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悲伤。

他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他将眼前的一切,都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

杜松的死状。

后金兵嚣张的嘴脸。

叛徒龚念遂和那名军械校尉得意的笑容。

还有……

那个下令活捉他的年轻后金贝勒。

他正站在代善身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明军俘虏。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星暗看到,那年轻贝勒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

他似乎对沈星暗这种平静到诡异的反应,很感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贝勒开口了,他的汉话说得竟十分流利。

沈星暗没有回答。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年轻贝勒也不生气,他笑了笑。

“我叫阿敏。”

“记住我的名字。”

“因为,你以后,就是我的奴才了。”

他身边的后金将领们,发出一阵哄笑。

沈星暗的眼神,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阿敏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仿佛一切尽在对方掌握之中的感觉。

明明自己是胜利者,对方是阶下囚。

可为什么,他反倒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看穿了?

“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

阿敏冷冷地说道。

“别让他死了。”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大明的军队,是如何一支一支,被我们尽数歼灭的。”

沈星暗被带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对他而言,是地狱般的煎熬。

他被关在一个狭小的囚笼里,每天只能得到一点发霉的食物和浑浊的饮水。

但他却能清晰地听到,后金军营中,不断传来的捷报。

“报——大贝勒,北路军马林部,已入我军埋伏圈!”

“报——大贝勒,马林部大败,主帅马林仅以身免,率数十骑狼狈逃窜!”

“报——大贝勒,南路军李如柏部,听闻两路兵败,已不战自溃,正向关内撤退!”

一个又一个噩耗传来。

杨镐的四路大军,在短短数日之内,土崩瓦解。

西路,全军覆没。

北路,惨败。

南路,溃逃。

只剩下杨镐亲领的后援部队,还龟缩在抚顺关内,瑟瑟发抖。

萨尔浒之役,大明,惨败。

经此一役,明军在辽东的精锐,尽数丧于一旦。

辽东的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沈星暗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他的心,早已麻木。

他只是在不断地复盘,不断地思考。

为什么会败得这么惨?

仅仅是因为有内奸吗?

不。

内奸固然可恨,但真正的原因,在于大明自己。

在于朝堂的党争,在于将帅的不和,在于军备的废弛,在于皇帝的昏聩。

这棵参天大树,根,已经烂了。

萨尔浒的这一场大火,不过是加速了它的倾倒而已。

他想起了那个在诏狱中,向他提出诡异问题的魏忠贤。

他想起了那份伪造的“大捷”捷报。

一个可怕的真相,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

这场战争,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某些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场胜利。

而是一场惨败。

一场足以让整个辽东军镇,乃至整个朝堂,都重新洗牌的惨败。

而他,沈星暗,以及那数万战死的冤魂,都只是他们棋盘上,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想通了这一点,他反而不觉得痛苦了。

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愤怒。

他要活下去。

无论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活下去。

他要亲眼看到,那些躲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人,究竟是谁。

他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这一日,囚笼的门被打开了。

阿敏走了进来。

他看着形容枯槁,却眼神锐利的沈星暗,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怎么样,沈赞画。”

“大明的末日,是不是很精彩?”

沈星暗缓缓抬起头。

“贝勒爷,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然。

阿敏一愣。

“什么故事?”

沈星暗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一个关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

“你以为,你是那只黄雀?”

“可你又怎么知道,在那黄雀的身后,是不是还站着一个……拿着弹弓的猎人呢?”

沈星暗的话,让阿敏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沈星暗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把话说清楚!”

沈星暗任由他施为,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贝勒爷,你可知,萨尔浒大营里,那批最新的三眼火铳,是谁负责监造入库的?”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又可知,那封让我军主帅杜松不顾一切,孤军冒进的密信,是谁送来的?”

阿敏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这些,都是后金的最高机密。

这个明国的阶下囚,是如何得知的?

沈星暗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微笑,他凑到阿敏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了一个名字。

“这个人,既能将大明的精锐拱手送给你。”

“自然也就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将你后金的国运,卖给另一个人。”

“你猜猜,他的下一个买家,会是谁?”

阿min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

然而,沈星暗接下来说出的一句话,却让他如坠万丈深渊……

第六章 棋子的觉悟

“他的下一个买家,或许不是别人。”

沈星暗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阿敏的心上。

“正是你们后金国中,某位同样雄心勃勃的……贝勒爷。”

阿敏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他猛地松开手,沈星暗摔回了草堆上,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但阿敏已经顾不上他了。

他的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后金国中,努尔哈赤之下,有四大和硕贝勒。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

四人明面上和睦,暗地里却早已是波涛汹涌。

尤其是他和皇太极,为了争夺储君之位,斗得你死我活。

如果……

如果那个能出卖大明辽东军镇的神秘人,真的存在。

如果那个人,和皇太极搭上了线……

那么,萨尔浒的这场大胜,究竟是谁的功劳?

是他阿敏英勇作战,还是皇太极暗中布局?

这场胜利,究竟是后金的胜利,还是皇太极一个人的胜利?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个沈星暗,太可怕了。

他只用寥寥数语,就在他心中,种下了一根拔不掉的毒刺。

“你……你究竟是谁?”

阿敏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沈星暗笑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我只是一个想活命的棋子。”

“一个……对贝勒爷您,或许还有点用处的棋子。”

他看着阿敏阴晴不定的脸,缓缓说道。

“贝勒爷,留着我。”

“我可以帮你,找出那只‘黄雀’。”

“也可以帮你,看清那个躲在背后的‘猎人’。”

阿敏死死地盯着他,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

“我倒要看看,你这颗棋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就这样,沈星暗活了下来。

他不再是囚犯,而是成了二贝勒阿敏身边,一个身份特殊的“幕僚”。

他利用这个身份,开始不动声色地搜集着一切与萨尔浒之战有关的情报。

他从那些投降的明军口中,拼凑出了内奸网络的蛛丝马迹。

他从后金将领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那个神秘的内应,在后金内部的接头人。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皇太极。

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沉的四贝勒。

原来,真正与魏忠贤勾结的,不是努尔哈赤,而是他的儿子,皇太极!

皇太极借魏忠贤之手,除掉了大明辽东的精锐,为后金扫清了障碍。

同时,他又借此战的大功,在后金国中树立了无上的威望,狠狠压了其他几位贝勒一头。

好一招一石二鸟,借刀杀人!

沈星暗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这个皇太极,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远超他的想象。

他将自己的发现,不动声色地透露给了阿敏。

阿敏听后,暴跳如雷,当即便要去找皇太极对质。

却被沈星暗拦住了。

“贝勒爷,不可。”

“现在去找他,无异于打草惊蛇。”

“我们手中,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

阿敏怒道。

“这些还不够吗?”

沈星暗摇了摇头。

“这些,都只是我们的推测。”

“皇太极心思缜密,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您现在去,他只会矢口否认,甚至会反咬您一口,说您是嫉妒他的功劳,恶意中伤。”

“届时,大汗不仅不会信您,反而会觉得您心胸狭隘,难成大器。”

阿敏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

他知道,沈星暗说的是对的。

“那……那该怎么办?”

他有些六神无主。

沈星暗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第七章 诏狱里的绣衣使

时间,回到数月之后。

大明,京城。

诏狱。

沈星暗的名字,出现在了萨尔浒之战阵亡将士的名单上。

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更没有人知道,他已经从后金的俘虏,摇身一变,成了大明最黑暗的角落里,一个没有身份的幽灵。

当初,沈星暗在后金,利用阿敏和皇太极的矛盾,成功制造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内乱。

他趁乱逃了出来,九死一生,回到了关内。

但他没有去辽东军镇,也没有回自己的家。

他直接来了京城,走进了东厂的大门。

他要见的,是魏忠贤。

他用一个秘密,换取了与魏忠贤见面的机会。

那个秘密就是——皇太极。

他告诉魏忠贤,与他合作的,并非整个后金,而只是皇太极一人。

他将皇太极的野心,以及后金内部的权力斗争,和盘托出。

魏忠贤听完后,沉默了良久。

最后,他看着沈星暗,说了一句话。

“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咱家这里,正好缺一个像你这样,既懂兵事,又懂人心的‘鬼’。”

于是,沈星暗就成了“鬼”。

一个行走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鬼”。

他被魏忠贤秘密地安置在诏狱的一间密室里。

在这里,他可以看到所有来自辽东的机密军报,可以看到东厂和锦衣卫的所有绝密档案。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利用这些情报,为魏忠贤分析辽东的局势,找出那些不听话的、可以被除掉的棋子,安插上魏忠贤自己的人。

他成了一把刀。

一把魏忠贤用来对付政敌,掌控军权的,最锋利的刀。

这一日,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走进了他的密室。

来人身材挺拔,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

他自报家门,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奉魏公公之命,前来听取沈先生的分析。”

沈星暗知道这个人。

魏忠忠手下最得力的爪牙,以心狠手辣,手段酷烈著称。

他将一份军报,推到了许显纯面前。

“新任辽东经略孙承宗,上书请求增兵增饷,重筑宁锦防线。”

“此人是东林党骨干,帝师出身,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声望极高。”

“他若在辽东站稳了脚跟,对公公,极为不利。”

许显纯拿起军报,看了一眼,冷哼一声。

“一个糟老头子,能翻起什么浪?”

“派个人,寻个由头,在饭菜里下点药,不就解决了?”

沈星暗摇了摇头。

“下策。”

“孙承宗不是杜松,他若死得不明不白,朝野必定震动。”

“陛下那里,也不好交代。”

“届时,东林党那群言官,会像疯狗一样,咬住不放。”

“公公虽然权势滔天,但也不想惹这种麻烦吧?”

许显纯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依你之见?”

沈星暗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宁远。”

“孙承宗要筑宁锦防线,宁远是重中之重。”

“只要宁远城,筑不起来。”

“他的整个防线,就是个笑话。”

“届时,无需我们动手,后金的铁骑,自然会替我们‘解决’掉他。”

许显纯的眼睛,亮了。

“如何让宁远城,筑不起来?”

沈星暗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工部。”

“负责营造的官员,负责押运粮饷的官员。”

“这些人里,总有缺点的,也总有……是自己人的。”

“只要在钱粮上,动动手脚。”

“拖延工期,克扣军饷,激起兵变……”

“方法,多的是。”

许显纯看着沈星暗,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欣赏。

“好。”

“好一个借刀杀人。”

“沈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我很好奇。”

“你如此费尽心机,为公公办事。”

“图的是什么?”

“荣华富贵?还是……权力?”

沈星暗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淡淡地说道。

“我图的,是公道。”

“我要为萨尔浒死去的数万冤魂,讨一个公道。”

“哦?”

许显纯的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跟着我们这些阉党,讨公道?”

“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沈星暗没有笑。

他的表情,异常认真。

“有时候,要战胜黑暗。”

“你必须,先成为黑暗本身。”

第八章 一封家书

密室里的日子,没有昼夜之分。

沈星暗仿佛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日复一日地分析着堆积如山的卷宗。

他用自己的智慧,为魏忠贤编织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这张网,笼罩了整个辽东,甚至整个大明官场。

无数的官员,因为他的一句话而落马。

又有无数魏忠贤的党羽,因为他的谋划而上位。

他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

他甚至可以,不动声色地,影响一场战争的走向。

但他,却越来越沉默。

他时常会在深夜,对着一盏孤灯,枯坐到天明。

他的眼前,会浮现出萨尔浒的尸山血海,会浮现出杜松死不瞑目的双眼。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最终,将魏忠贤、皇太极,以及所有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可是,当他看着那些因为自己的计谋而家破人亡的官员,看着那些因为粮饷被克扣而在边关冻饿而死的士兵。

他的心,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真的是在讨还公道吗?

还是,他已经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恨的那种人?

他不知道。

这一天,许显纯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封信。

“你的家书。”

他将信扔在桌上,语气平淡。

沈星暗的心,猛地一颤。

家书?

他早已被列入了阵亡名单,成了沈家的“烈士”。

为了不连累家人,他从未与他们有过任何联系。

这封信,是哪来的?

他颤抖着手,拆开了信封。

信,是他的老父亲写的。

信上的字迹,依旧那么苍劲有力。

内容,也都是一些家长里短。

问他是否安好,嘱咐他保重身体,不要辜负朝廷的期望。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可沈星暗,却看得遍体生寒。

因为,信中,提到了一个人。

他的授业恩师,前任内阁首辅,叶向高。

信中说,叶首辅年事已高,已经致仕归乡,颐养天年了。

但沈星暗清楚地记得。

叶向高,是东林党的领袖。

他虽然致仕,但在朝中的影响力,依然无人能及。

他也是,魏忠贤最忌惮的政敌。

而信纸的背面,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着一行极淡的字。

只有用火烤,才能显现出来。

那一行字是:

“为师尚在,竖子勿忧。静待时变,切莫妄动。”

是老师的笔迹!

老师知道他还活着!

而且,老师在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沈星暗的心,狂跳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许显纯。

许显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完了?”

“信,是谁送来的?”

沈星暗的声音,有些嘶哑。

许显纯笑了笑。

“一个自称是你家老仆的人。”

“不过,我们查过了。”

“那个人,是叶向高府上的管家。”

沈星暗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魏忠贤用来试探他的陷阱。

如果他看了信,表现出任何异常。

那么,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许显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悲伤。

“叶首辅……致仕了?”

“唉,老师年事已高,也是该好好歇歇了。”

“想当年,我赴京赶考,盘缠用尽,还是老师资助的我。”

“这份恩情,学生永世不忘。”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恩师的缅怀和尊敬。

看不出任何破绽。

许显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沈星暗几乎要支撑不住。

终于,许显纯收回了目光。

“看来,是我多心了。”

他转身离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沈星暗的脸上,才敢流露出一丝后怕。

他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也明白了老师的用意。

魏忠贤,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黑暗中,还有无数像老师一样的人,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埋下更多的火种。

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燃起足以燎天的熊熊烈火。

第九章 再论萨尔浒

有了老师的暗中提醒,沈星暗行事变得更加谨慎。

他不再仅仅是魏忠贤的刀,更开始有意识地,利用魏忠贤的权势,去探寻萨尔浒之战背后,更深层次的秘密。

他发现,那份伪造的“吉林崖大捷”的捷报,并非孤例。

在萨尔浒之战前后,辽东前线,曾有多份内容截然相反的军报,被送往京城。

有的说,大军势如破竹,直捣黄龙。

有的说,遭遇顽抗,寸步难行。

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在朝堂之上,引起了巨大的混乱。

东林党和阉党,各执一词,互相攻訐。

皇帝,则被这些混乱的信息,搞得头昏脑胀,根本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最终,是魏忠贤,利用自己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身份,将所有对他不利的军报,全部扣下。

只将那些对他有利的,或是经过他篡改的“捷报”,呈送给皇帝。

这才造成了,前线明明已经兵败如山倒,京城却还是一片歌舞升平的荒唐景象。

直到,杜松战死,马林溃败的消息,再也无法掩盖。

魏忠贤才立刻变了一副嘴脸。

他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经略杨镐,以及他背后的东林党。

说他们任人唯亲,指挥无能,才导致了这场惨败。

而他,则成了那个力挽狂狂澜,揭露真相的“功臣”。

好一招瞒天过海,颠倒黑白!

沈星暗看着这些尘封的档案,心中充满了寒意。

原来,萨尔浒的数万将士,不仅死于后金的屠刀之下。

更死于,朝堂之上,那杀人不见血的刀笔。

他们,成了党争的牺牲品。

他们的死,不是为了保家卫国。

而是为了,让某些人,爬上更高的位置。

这,才是萨尔浒之败,最可悲,也最可恨的真相。

他将自己的发现,整理成册。

但他没有,将它交给魏忠贤。

他知道,这份东西,一旦交出去,只会成为魏忠贤攻击东林党的又一件利器。

他要等。

等一个,能将这份罪证,递到皇帝面前的机会。

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是谁,在出卖这个国家。

是谁,在葬送这大好的河山。

他开始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暗中保护一些被魏忠贤打压的东林党人。

他会提前将东厂和锦衣卫的抓捕计划,用隐秘的方式,透露出去。

他会修改一些案卷的细节,让一些本该是死罪的案子,变得可以转圜。

他做得,极其小心。

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每一次,都凶险万分。

但他,从未退缩。

因为他知道,他所做的,不仅仅是在救人。

更是在,为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保存一丝元气。

保存一点,未来的希望。

第十章 黑水之契

天启四年,冬。

辽东,风雪漫天。

新任蓟辽督师袁崇焕,正在宁远城头,巡视城防。

他身后的沈星暗,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斗篷,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这个跟在袁督师身边,沉默寡言的年轻幕僚,就是当年“战死”在萨尔浒的沈赞画。

更没有人知道,他也是京城之中,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最为倚重的“鬼才”。

一年前,他利用魏忠贤和皇太极之间的互相猜忌,成功地制造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摩擦。

而后,他伪造了自己的死亡,金蝉脱壳,来到了袁崇焕的麾下。

这是他与老师叶向高,共同商议的结果。

魏忠贤的势力,在朝中已经根深蒂固,想要从内部瓦解他,难如登天。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外部,建立一支不受他控制的,真正能打硬仗的力量。

而袁崇焕,就是他们选中的人。

这位性格刚毅,满腹韬略的将领,是唯一一个,敢公开与魏忠贤叫板的边帅。

沈星暗的任务,就是辅佐他。

用自己从魏忠贤那里学来的权谋之术,为他扫清障碍。

用自己对后金的了解,为他出谋划策。

“星暗。”

袁崇焕的声音,将沈星暗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京城那边,可有消息?”

沈星暗点了点头。

“魏忠贤的党羽,正在弹劾您,说您冒进,耗费国帑,请求陛下将您撤换。”

袁崇焕冷笑一声。

“一群只会摇唇鼓舌的阉狗。”

“他们懂什么叫‘以辽人守辽土’。”

沈星暗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不过,您放心。”

“我已经,替您解决了。”

信,是写给魏忠贤的。

信中,他用魏忠贤的口吻,痛斥了那些弹劾袁崇焕的官员。

说他们是嫉贤妒能,破坏国家大事。

并且暗示,袁崇焕在辽东,其实是在为魏忠贤,看管好这份“家业”。

等到时机成熟,他会亲手,将整个辽东,献给九千岁。

这封信,足以让多疑的魏忠贤,暂时打消对袁崇焕的疑虑。

甚至,还会在暗中,为他提供一些便利。

袁崇焕看着沈星暗,眼神复杂。

“你这样做,很危险。”

“一旦被魏忠贤发现,你……”

沈星暗笑了笑,风雪吹动了他的斗篷,露出了他那张饱经沧桑,却依旧年轻的脸。

“督师大人。”

“我这条命,本就是从萨尔浒的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能为这天下,做点事情,死又何妨?”

他的目光,越过宁远的城墙,望向了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土地。

那里,是后金的疆域。

那里,有他的敌人,皇太极。

那里,也埋葬着,他数万的同袍。

他知道,他的路,还很长。

他要面对的敌人,也远不止一个魏忠贤,一个皇太极。

他要面对的,是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时代。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在他的心中,始终燃烧着一团火。

那是,从萨尔浒的灰烬中,重新燃起的复仇之火。

也是,照亮这无边黑暗的,希望之火。

他,沈星暗,将以鬼魅之身,行光明之事。

不问成败,只问本心。

直至,血债血偿,天下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