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初夏,上海长乐路的梧桐叶还带着雨水,华东医院的病房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赖少其拄着拐杖去拍X光片,半路碰到了拎着热水瓶的贺子珍。两位老战友一个微笑,一个点头,本来只是一句寒暄,可就是那几句家常话,彻底改变了赖少其此后二十年的命运。

倒退四年也就是1952年,赖少其和妻子曾菲结束南昌军区的宣传工作,被调到上海市文联。上海人说“门对门,里弄深”,巧得很,他们住的弄堂刚好与贺子珍妹妹贺敏学家相隔一堵墙。两家很快混熟。老赖爱画画,老贺爱做客,一张八仙桌说着旧事,热闹得像排练新四军口号。酒过三巡,赖少其常抱着画夹给贺家的小女儿娇娇上课,顺手还弹两段口琴——在当时,文艺兵的浪漫劲儿可一点都没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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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就是这么信得过。1955年底,贺敏学调往西安,临走前拍拍赖少其肩膀:“上海这边就拜托了,子珍身体弱,多照应。”这句话赖少其记了很久。于是1956年7月,他自己住院时得知贺子珍也在同楼养病,就天天去看看。一次闲聊,贺子珍轻声说起近况:不许回老家,外出走动也得批条,连想吃口湘菜都得找人通融。她并没抱怨,只是叹气:“革命到现在,没想到给组织添麻烦。”听得赖少其心里直发堵——“子珍也是拼出来的功臣,凭什么这样?”他性子急,当晚就写信给上海市委组织部,提议让贺子珍参加市党代会,也好接触同志,振奋精神。

有意思的是,这封再正常不过的建议信却像石子掉进深水,很快激起一片漩涡。江青正忙于巩固在文艺系统的话语权,贺子珍的名字对她而言并不好听。信件被转给柯庆施后,不到三天,赖少其被点名“政治幼稚”“立场糊涂”。批评会上一张张黑色大字报贴在墙头,连曾菲也被拖去“陪同检讨”。老赖心里犯嘀咕:这也太夸张,可又说不出到底得罪了谁。

上海市长陈毅在一次内部碰头会上提到此事,私下把赖少其叫到办公室。屋里闷热,老总翻着报纸问:“老赖,子珍的事与你无直接职责,为啥要写那封信?”赖少其直言:“贺敏学托我照顾,她又是老红军,该有人替她说句公道话。”陈毅叹了口气,放低声音:“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冒失行事只会连累自己。”这一句提醒,既是保护也是无奈。可赖少其先天认死理,没打算退。

从7月到10月,他被要求写检查,一口气写了十几封,字句诚恳却全被打回。情势越来越紧,曾菲突然被翻出旧信件,说她解放前曾与旧知识分子来往“意图不明”。这一下,夫妻俩彻底陷入僵局。日子难捱,朋友上门都得掩门细语,怕一句闲谈就添新罪。有人建议远走避锋头,可上海是赖少其奋斗十年的地方,哪愿轻易撒手?

转机出现在1957年春。安徽省委书记曾希圣想在皖南推行小范围包干试验,需要既懂政策又能写能画的人手。他与陈毅通电话:“赖少其还好吗?若上海用不上,合肥欢迎。”陈毅心知肚明,这或许是保住老战士最稳妥的办法,便点头放行。于是同年6月,赖少其带着曾菲坐绿皮车进了合肥南站,沿途芜湖江风吹来,两人心里五味杂陈——是逃离,也是重新上路。

在安徽,赖少其负责文化馆工作。别看条件简陋,他硬是把江南水墨和皖北民歌结合,搞出“铁笔木刻+乡土诗歌”展览;在人代会上,他为包干试验写了《小岗晨雾》等宣传画,深得曾希圣赏识。遗憾的是,上升势头刚有点苗头,1966年风浪再起,夫妻俩又一次被隔离审查。此后整整十年,老赖停笔,曾菲停职,日子靠抄写古诗、种菜维生。

1979年春天,北京下达平反文件,安徽省委秘书处连夜送到合肥西郊小院。赖少其铺开宣纸,一字一句看,眼圈红了,却没掉泪。他说:“算了,总算过去。”再往后两年,贺子珍也被正式恢复名誉。1982年10月,福建省委安排贺敏学在福州接待老战友,他特意点名请赖少其夫妇赴会。桌上摆着海蛎煎、佛跳墙,老贺端着酒杯:“那年让你们受苦,实在歉疚。”赖少其摆摆手:“组织搞错了方向,我们熬得住。”这几句对话,夹着烟火气,却让在座几位感慨难平。

试想一下,如果当年那封信没寄出,也许赖少其的艺术生涯会更顺畅,可他那股“见不平就吭声”的劲儿也就不存在了。新四军时期,他在皖南画连环画、刻木版,为战士写表忠诗;到了和平年代,他依旧认为“说真话是革命传统”。这种性格注定与顺水推舟很难兼容。历史的齿轮有时候让人无奈,可它也记录了真实的情义——写信、受批、再起、相聚,环环相扣。

如今翻开赖少其的画集,《皖南事变》《浦口夜渡》《反扫荡》线条粗犷,墨色沉稳,很难想象那是一个历经数次挫折的艺术家在困境中磨出的锋刃。画面里没有一句口号,却处处透着他对时代、对战友的那份真。陈毅当年提醒“事情不简单”,话虽没错,但赖少其依旧选择了直言。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