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0月10日,武昌城里枪声大作。辛亥风雷震耳欲聋,城外张家老宅却静得出奇,小小的张仁蠡挤在窗前,被乳母死死拉住,不让他去看那一片硝烟。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孩子,数十年后会走向截然相反的舞台。
张仁蠡出生在1909年的冬夜。那时,六十三岁的张之洞已是两江总督、体弱多病,却依旧挑灯批折。听到喜讯,他磕磕绊绊走到内宅,颤声说了句:“老天垂怜,我张家后继有人。”满院的灯笼一下子都亮得通红,他的笑意也像火光一样旺。然而,老人没能陪这孩子太久——1911年秋天,他在北京含恨病逝,年仅两岁的仁蠡从此失了最重要的引路人。
张家子嗣众多,家学本应深厚,可父亲留下的规矩很快被时代的狂潮冲散。几位兄长各有志向,有的留洋,有的经商,忙得顾不上最小的弟弟。张仁蠡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芽苗,表面仍披着名门公子的外衣,内心却空落得很。
有意思的是,和他最亲近的并非叔伯,而是四哥张仁乐。仁乐比他整整大十八岁,正赶上清末留日热潮,年轻时在东京学政治。回国后,仁乐逢人便念叨“日本才是东方强国”,“学它,中国才有出路”。在家常饭桌上,他指着报纸对弟弟说:“看,他们宪法、铁路、兵工厂样样领先。”稚气未脱的仁蠡听得两眼放光,点头如捣蒜。
张之洞生前留下的家书,装在红木匣里,字字谈家国大义。可在少年仁蠡眼里,那些古意盎然的格言抵不过哥哥口中的“富强之道”。他追随仁乐,频繁往返上海、天津,结识一批“新派”人物,听他们推崇“大东亚共荣”的蓝图。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勾起,也想抓住那看似快捷的阶梯。
1927年,十九岁的张仁蠡踏上横滨码头,正式开启留日生涯。彼时的昭和新政汹涌,东京街头充斥军国旗号,青年学生被动员去“报效天皇”。他在课堂上听教授讲“大和民族的使命”,激情澎湃;在社交场合结识日本政客,言语投机,很快被视作“理想的中国菁英”。
回国后,他加入汪精卫集团。1938年,日军铁蹄南下,汉口失守,伪“华中临时政务委员会”仓促成立。年仅二十九岁的张仁蠡,因操一口流利日语,被直接提拔为“湖北省政务委员会参议”,主管民政和宣传。他在就职仪式上对日军顾问鞠躬行礼,台下有同窗小声嘀咕:“老张家祖宗地下有知,也得气得翻身。”他装作没听见,只盯着肩章的亮色。
为了取悦上司,他干了几桩惊世骇俗的事。其一,要求湖北省各机构挂起日章旗,连早操也得朝东鞠躬;其二,把“通用国语”课时削减一半,改为学日语、唱《君之代》。这一刀下去,多少师生敢怒不敢言,却又无处告状。张仁蠡的回忆录里写道:“时代在变,步子慢了就会被淘汰。”这句话后来成了他受审时的呈堂证供。
武汉会战失败后,日军在华腹地的统治进入紧绷状态。张仁蠡深得特务机关赏识,兼任“情报总动员委员”,定期供出抗日人士名单。一次秘密会议上,他拍拍胸口向日方主官保证:“只要给我权,我让江汉两岸安静下来。”对方回敬一句蹩脚的中文:“张君,好好干。”这八个字像火漆,牢牢封死了他的退路。
1945年8月15日,东京广播电台传出天皇终战诏书。汉口城一片混乱,伪机关旗帜被匆忙收起,官员四处逃命。张仁蠡也想跑,却被部下悄悄劝住:“局长,外面乱,等等再说。”他犹豫整整一天,还是没能踏出城门。几日后,国民政府派军警入城,汉奸名册摊在桌面,排在前列的正是张仁蠡。
审讯从1946年春持续到夏。记录员一页页翻他的签呈、电报,证据堆得像小山。面对法官,他反复辩解:“局势所逼,我也是爱国,只是方式不同。”一句话未毕,听审席上爆出冷笑。庭外群众围得水泄不通,有老兵怒吼:“这样的家伙,还谈爱国?”那一吼震得屋梁都抖。
因战后局势紊乱,案子拖到1949年未决。1949年10月,新政府在北京宣布成立。处理汉奸,成为新政权必须完成的清障工作。1950年春,华中军事法庭重新启动张仁蠡案。厚厚的卷宗里新增两项罪状:协助日军掠夺粮食八十万石,推行日化教育四十五所学校。铁证如山,辩护再无意义。
1951年3月,武汉晴川门外设刑场。行刑前,法警例行问他有无遗言。张仁蠡摇头,眼神空洞。刽子手拉下黑布,子弹撕破黎明的雾气,五十华里的长江水面回荡回声。那一年,他四十二岁。张家老宅的灯早已熄灭多年,只有祠堂里的祖谱静静记录:张仁蠡,生于宣统元年,卒于一九五一年,罪名——汉奸。
外人或许替张之洞叹息:辛劳半生,洋务自强,临终却留下如此孽子。可若细究其中因果,父爱缺席、兄长误导、时代洪流、个人私欲,无一不是推手。有人说他是环境的牺牲品,也有人斥他冷血无耻。无论立场如何,事实摆在那里——当民族命运与个人前途相撞,他选择了后者。历史给出的回馈,从来不缺铁面。
张仁蠡的结局也印证了晚清士大夫家族“第二代困境”的老戏码。清季名臣多有诗书门第,却常因早殁或政潮起伏,无力把传统的责任感完整传递。子弟们在新旧交替间,或沉沦鸦片,或拥抱异端;能如父辈那样坚守者,再难得见。张家悲剧并非孤例,而是那场巨大崩塌中的缩影。
值得一提的是,张之洞生前极力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他肯定自强,却从未怀疑国家根本。遗憾的是,儿子们只记住了“西学为用”,忘了“中学为体”。教育失衡,加之家族监督的断裂,让仁蠡的道德界线一点点被磨平。等到狼真来了,他已分不清敌我。
史料显示,张仁蠡案了结后,尚有三十余名伪政权骨干被押送审理,多被判处死刑或无期。那段薄满尘灰的档案,如今躺在湖北省档案馆的暗柜里,仍在等待更多学者去翻检。纸页泛黄,字迹却透出冰冷——每一份供状,都是一段人生的倒影,也是民族灾难的注脚。
对于研究中国近现代史的人来说,张仁蠡事件最具刺痛感的一点,是他背后“家学—留学—卖国”这条看似荒谬却真实发生的链条。学西学并非原罪,重洋亦属人之常情,关键在于底线何在。如果骨子里的家国之念被逐渐剔除,剩下的只有功名利禄,那么当强权抛来一根绳索,再薄的利益也会变成勒住脖颈的枷锁。
史书无法给个人灵魂判决,人心却会。张之洞墓前碑文写着“扶清兴汉”,字迹雄健。每当后人行经黄鹤楼畔,若想起他那最小的儿子,大概都会心生黯然:同一门庭,竟走出如此迥异的两条路。有人奋力推石上山,有人甘当山下奴仆。岁月流水,却始终在替人们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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