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18日傍晚,信阳省政府招待所三楼亮着孤灯。张轸坐在小客厅里,透过半掩的门缝盯着对面房间——从淮海战场“失踪”十二天的第十六兵团司令孙元良,就被安排在那间房里“休息”。走廊哨兵换了三拨,这位向来以腿快著称的川军少帅却毫无动静,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

半小时前,省政府门口,一辆尘土飞扬的吉普车停下。车门一开,孙元良先探头,随后才是满身泥浆的随员。张轸迎上去,寒暄几句便发现对方神色飘忽,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透着藏不住的戒备。张轸心里打了个突:“这人来得太突然,得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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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轸并非多疑。两天前,南京方面还在准备追悼会;突然又传来“孙跑跑”现身豫南的消息。此前徐州大撤退中,孙元良不告而别,连电话线都割掉,整个兵团撂在陈官庄。现在人却带着四百余名卫队钻出重围,难免令人心头打鼓:到底是福将,还是另有隐情?

要判断这位司令的举止是否异常,得先知道他的履历。孙元良出自黄埔一期,枪法平平,却有一副滑不留手的本事。抗战末期,他靠叔父孙震的举荐,从重庆警备司令部的舞场与花坊里被捞出来,戴着中将肩章空降整编第四十七军。1948年9月,这支川军底子的杂牌部队升级为第十六兵团,编制八万余人;真实战力,连蒋介石心里都摇头。

10月,济南失守,刘峙急令孙元良弃守郑州向徐州收缩。孙元良嘴甜,一到徐州就表态“保卫总部”。可到淮海战役真打红眼,他先挨了华野、中野轮番敲打,再丢掉一个99军,龟缩至五万出头。对照兵团表册,缺口大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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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初,杜聿明召集邱清泉、李弥、孙元良商讨去留。南京电令要救黄维,杜又怕违命。孙元良不亮态度,只丢下一句“完全听命令”,话里话外留余地。两天后,东进受阻,四面包围骤紧。孙元良见势,回兵团部砍断电话线,电台静默,紧急布置:“各军自行突西口,先到商丘,再折信阳。”三万人无侦察、无预备,靠夜色乱闯;川军士兵互不识路,队形被黑暗撕碎。

当晚,华野第八纵火力封锁,邱清泉的第五军还把“友军”当成溃兵开火,孙元良的快速纵队瞬间炸窝。拂晓时,兵团仅剩几千人逃回陈官庄,其余或覆没或流散。孙元良本人跳下吉普,撕掉领章,藏进一辆破马车,据说还对车把式哑声低喊:“大哥,算我一路。”一句话,被赶车农夫记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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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怎样穿出重围,孙元良没有统一说法。有人说他冒充俘虏混队列,也有人讲他躲在村妇炕下,夜里蹚河遁走。比较可信的,却是125师374团为其开道,一路碎步南窜,才保下这条老命。无论哪个版本,都指向一个事实:他没打算回头救兵团,只想把自己带出火坑。

信阳成了避风港,却也是审讯室。张轸既要护着这尊“蒋校长的学生”,又担心他携带密令或干脆被策反。于是派警卫团层层把守,外界只能见到一句“孙司令在休养,暂不接客”。当夜,保密局豫南站站长秦武基飞报南京。次晨,俞济时电话直接下达:“速送武汉,乘机赴京晤驾。”孙元良心知“大堂口”难免,只得收拾行囊,跟着宪兵上路。

就在他离开信阳的同一天,陈官庄枪声愈发密集。邱、李两兵团已成瓮中之鳖。一个月后,杜聿明集团全部缴械,黄土地上再无第十六兵团的番号。可蒋介石舍不得这块旗帜,1949年1月命孙元良赴川重建。于是,川鄂交界的山间又冒出三万五千号人,灰蓝军装上写着“十六”两个字,看似威风,实则粮弹都靠摊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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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解放在即,川军老资格董宋珩与孙震密谋“另择出路”。孙震顾念家属安危,迟疑不决。董宋珩干脆把兵团两个军调到什邡,顺手给孙元良递去半封“劝降信”。信里一句话戳心窝:“赞成和平就留下,反对就别怪兄弟们无情。”孙元良读罢,连夜裹紧金条,搭小车奔成都,再转机抵台。

1949年12月21日,董宋珩率第十六兵团在什邡宣布起义,官兵随即改编入人民解放军。三年后,他们中部分人跟随第九兵团渡海赴朝,枪口对准联合国军,而昔日老上司早已在台北清晨的阳光里打高尔夫球。2007年5月,孙元良以一百零三岁的高龄病逝,其临终日记只字未提信阳那灯火昏黄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