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打电话通知亲姑姑,她说要在家带孙子,走不开。电话那头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哽咽,甚至连一句客套的难过都没有,就像听到的只是邻居家的琐事,而非一母同胞的兄长离世。

我攥着手机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母亲在一旁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抹了把眼睛。父亲走得突然,前一天还能坐起来喝口水,夜里就没了气息,我们一家人慌得六神无主,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父亲最亲近的妹妹,想着她能来搭把手,能来送父亲最后一程,也能让我们这些晚辈,在至亲离去的慌乱里,寻到一点血脉相连的依靠。

姑姑的理由,简单又决绝,孙子没人带,比不过兄长的葬礼,比不过最后一面的别离。我们没再多说,挂了电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后来忙前忙后,守灵、操办丧事、接待亲友,家里挤满了人,有远房的亲戚,有父亲的老同事,有平时不怎么走动的街坊,大家都红着眼眶,忙里忙外搭手帮忙,端茶倒水、安排事宜,没人说过一句推脱的话。

灵堂里的香烛烧得旺,白烟袅袅往上飘,我看着父亲的遗像,想起小时候,父亲总牵着我去姑姑家串门,姑姑家的糖罐永远为我留着,父亲也总把家里好吃的、好用的,第一时间想着给妹妹送去。那时候兄妹俩亲近,父亲疼妹妹,姑姑依赖哥哥,逢年过节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热热闹闹的,谁也没想到,不过几十年光景,血脉亲情竟淡到了这般地步。

丧事办了三天,姑姑自始至终没有露面,连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再打过来。期间有亲戚提起,说要不再喊喊姑姑,母亲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没了怨怼,只剩淡淡的疲惫:“人心里的秤偏了,喊也没用,她有她的难处,我们也有我们的坚持,不必勉强。”

我那时候心里又气又难过,觉得姑姑太过薄情,为了带孙子,连亲哥哥的最后一程都不肯送,可后来慢慢冷静下来,也懂了些世事的无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重心,有人把血脉亲情放在首位,有人把眼前的小家、身边的晚辈当成全部,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选择不同,只是这份选择,在生死离别面前,显得格外凉薄。

送父亲上山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雨丝,山路泥泞,我们一步一步往前走,身边是真心相送的亲友,唯独少了父亲最亲的妹妹。风刮过耳边,带着寒意,我回头望了一眼老家的方向,想起那天电话里姑姑的话,心里没有了当初的愤怒,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日子慢慢往前走,父亲的离去成了心底一道浅浅的疤,不常提起,却从未愈合。我们和姑姑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逢年过节发句问候,再也没提过那天的电话,没提过父亲葬礼上她的缺席。有些事不必说破,有些隔阂也不必刻意弥补,血脉割不断,可人心的距离,从来都不是血缘能拉近的。

后来我也渐渐明白,亲情从不是单方面的执念,不是血缘二字就能捆绑一生的牵绊,那些在关键时刻选择转身的人,不必强求,也不必怨恨,只是各自守着各自的人生,各自承担各自的选择罢了。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身边真心相待的人,记住那些温暖,放下那些凉薄,好好往前走,不负逝者,也不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