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凤当时表面谦卑,躬身向蒋介石请命,声称“余愿鞠躬尽瘁”。他深知,只有更狠、更绝,才能坐稳保密局头把交椅。于是,从处置“渣滓洞”要犯,到策划杨虎城一案,他无不是亲力亲为,手法冷峻。外界给他起了个外号——“冷面阎罗”。可惜,锋芒太盛的人,往往忘记锋刃也会割到自己。
1949年12月,国民党仓皇退守台湾。风声鹤唳,败军如山倒,却挡不住毛人凤的骄横。落脚台北后,他依旧掌控情报网,自诩“护驾定海神针”。然而岛屿弹丸,强龙终需盘踞。蒋介石的接班人蒋经国开始全面接管特务与保安体系,“打虎”口号喊得震天响。两位浙江老乡,自此针锋相对。
1951年的一个深夜,台北士林官邸灯火通明。蒋经国拍案而起,质问毛人凤:“情报经费几千万去哪儿了?”毛人凤笑而不语,只回了一句:“机密,不便多谈。”这种轻蔑,让“太子爷”憋了一肚子火。次日晨会,父亲蒋介石面色铁青,当众训斥毛人凤“目无法纪”,这才算给儿子出了口气。
毛人凤并未示弱。他公开放话:“情报工作讲专业,外行勿插手。”暗箭直指蒋经国。随后,他又借“毛邦初案”狠捅了一刀。毛邦初是蒋家至亲,掌管巨额机密经费,却突然叛逃美国。毛人凤趁机挑拨,逼得蒋经国背上“识人不明”的黑锅。蒋经国嘴上认错,心里却把这笔账牢牢记下。
天道好轮回。1953年夏,毛人凤得意弟子杜长城铤而走险,策划绑架蒋经国,妄想一举扭转主从颓势。阴谋败露,杜长城被拉到公馆后院枪决。蒋介石拍案震怒,把罪名一股脑压在毛人凤身上,大声斥责:“养虎遗患,罪莫大焉!”那一次,毛人凤只差半步就被摘帽问斩,靠着昔日立下的汗马功劳才勉强保住性命,却也从此跌下神坛。
权势散去,旧部作鸟兽散。彼时,毛人凤四十八岁,却已是满目疮痍。更糟的是,1956年初,他自觉咳血不止,经检查确诊为恶性胃癌。院方建议长期住院,他答应得倒也痛快,似是倦了,连惯用的皮包手下也未带在身边。躺进台北马场町医院的特护病房时,身旁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雨声断断续续。
时间来到1956年10月,病情急转直下。麻醉药的苦味尚在喉头,他睁开惺忪的眼,见到门口一位年轻上尉。对方行礼,放下一只纸袋,低声道:“蒋主任让我代为问候,祝您早日康复。”话落,转身离去,脚步干脆。房门合拢的那一刻,病房又回归死寂。
毛人凤伸手扯过纸袋。袋里不多,只有两样:一颗橘子,一只梨。霎时间,他仿佛听到浙东口音在耳畔响起,“橘”“绝”,“梨”“离”。意在言外:该绝望,该离去。会意的一刻,他浑身战栗,泪水夺眶而出,呜咽声变成撕裂般的嚎哭。护士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却无人敢入内劝慰。
为了如今这点凄凉,他曾付出怎样的代价?当年国统区的清乡、镇压、暗杀,许多政敌、友朋、甚至家人,都挡不住他冷酷的算计。1947年他亲手把妻子向影心塞进白色疯人院,只为摆脱与戴笠“送妻求荣”的旧账。八个子女中,两个夭折,剩下的被他陆续送往国外,生离多于团圆。朋友?在他无情夺权的道路上,早已翻脸成仇。下属?枪口不长眼,他动辄抬手就签死刑令,谁敢对他有半点感情?
落到病房里,连个倒水人都没有,只剩夜深时的呼吸机嘶鸣。合眼前,他总会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如何精心编织情报网络,如何从沿海直插内地,如何一次电话就能决定他人生死。可病魔不懂权谋,胃部的钝痛像闷棍,日夜敲击,让他终于明白,势尽人散乃必然。
有意思的是,蒋经国并未选择更激烈的手段。两个水果,数十里车程,轻描淡写,却胜过千军万马。毛人凤自负机敏,看懂了,也只能哭。他看得透政治风雨,却算漏人情账。梨与橘提醒他,那些被抛弃的亲友,此刻正在别处做着各自的生意、吃着晚饭,甚至懒得提起他的名字。
10月14日晚,病历本写下最后一行心跳停止的时间:22时17分。文件盖章后,护士关灯离去。第二日清晨,医院在病历夹上加注“无直系家属到场认领”,当局草草安排了火化,骨灰随后被家人秘密带往基隆公墓,一如那两个水果的暗示——绝、离,皆成过眼。
在此之前,毛人凤曾向身边医官叹息:“此生最恨的,是看错了人。”医官没敢回话。他要是真的认真复盘,会发现自己错得不是“一人”而是整个人情世故。特务头子擅长剪断别人的命脉,却忘了替自己留一条退路。历史的钟摆摇回,终将把孤胆豪赌者抛向无人的角落。
1956年的冷秋夜里,台湾街头依旧霓虹闪烁,医院却少有人提到那位新殁的前局长。人们记得的是他握过的手枪、下过的密令、残酷的审讯;至于当晚那只橘子和那颗梨,很快就被医务人员丢入垃圾桶,像是对一段血色往事的草草掩埋。
毛人凤的人生,始于浙江的山村,兴于权谋,败于权谋;高峰时呼风唤雨,孤坟时无人上香。若说命运给了他最后一个提示,那就是桌角的那袋水果:字字谶语,苦涩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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