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4日,寒潮顺江而下,乌篷船在江面上摇晃,码头雾气蒸腾。就在这天拂晓,徐源泉才带着第二军团最后一批船只抵达浦口码头。此时距日军逼近南京外廓防线不过六天,前线的枪声已隐约传来,他却还在清点行李。对比那些在淞沪鏖战后就退守城下的德械师,这支部队的现身可谓姗姗来迟。

第二军团原是直鲁联军残部裁并而成,两万人出头,骨干多是北方老兵,刀口上混大的主儿。徐源泉本人更是“北洋—奉军—国民革命军”三度换旗的老油条,既无中央军的嫡系背景,也没有桂系、川系那样的地域靠山,所以在江湖上一直被贴着“杂牌”标签。可就是这支杂牌,硬是捱过了南京城最惨烈的几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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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8日,唐生智把东线防区分给第二军团:从栖霞山到乌龙山,左接孙元良第七十二军,右扼长江南岸。表面风光,实则暗藏杀机——若日军从浦口强渡,或主城守军败退,一条长江后路就会被切断。徐源泉一听,心里直泛嘀咕,却也不敢当场翻脸,只点头称是。

战斗说来就来。9日下午,日军第九师团沿沪宁铁路扑向龙潭、栖霞山。第二军团前沿的第48师迎头撞上,对射、肉搏都没含糊。从黄昏一直打到半夜,山头旗帜换了好几次。两营官兵死战不退,清晨统计连长以上几乎折损殆尽。徐源泉看着名单,眉头拧得死紧,却咬牙强撑,“还能再守一日”。

守城部队的生活极苦。冰冷的西风呼啸,弹药、口粮半夜才由小艇偷运到岸边。战壕里的人咬着冷馒头,谛听炮声,比谁都明白这里是围城的最外圈。有人嘀咕:“徐军长,不会真让咱们陪葬吧?”他只是拍拍那名排长的肩:“你先顶着,机会到了我来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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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没等多久。12日凌晨,唐生智的密电飘至:“粤桂诸军坚守,中央各部即行转移。”八个大字,徐源泉瞬间明白,自己成了挡刀的角色。偏偏乌龙山下还隐藏着一艘未奉命撤走的江轮,这是他事前让第41师预留的退路。老江湖的警惕,这时成了救命符。

天亮前,他召开紧急军官会。有人踞坐在沙盘前大口喘气,耳边炮声闷响。“再拖,弟兄们就都留这儿了”,参谋长低声提醒。徐源泉看着挂钟,沉默片刻,终于抬手挥下:“撤!”一句话刚落,有人忍不住小声惊呼:“军令不许退啊!”他只回了一句,“活着才有下次。”短短十一字,让会场死寂。

12日夜半,第二军团悄然脱离壕沟。先行的警卫连护着军旗,后续各营分段收拢。行至江边,两处隐蔽码头早已备好木排、舢板、江轮。借着夜色,他们依次登船,细麻布裹住炮管以防铁器碰击。凌晨三点,第一批已抵江北;拂晓前,主力全部过江,只遗少数爆破组殿后。六个小时,18000余人的队伍剩下的近12000人成功脱困,连大部分轻重机枪也捞了上岸。

同一时刻,蒋委员长寄予厚望的德械第88、第87两师,却因无船可渡而在雨花台、下关一带陷入泥淖。有人泅渡溺亡,有人被夹击覆没。粤军南突,损失过半;教导总队退向浦镇,屡遭空袭,三万之众四散。与之相比,第二军团堪称“满载而归”,成了各部口中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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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至汉口,军事委员会一阵尴尬。陈布雷记下蒋介石的喃喃自语:“此曹……滑不溜秋。”不过话说回来,战局吃紧,尚且少不得人手,真要严惩也得缓一缓。于是,第二军团被划入第五战区,补充后续防线。只是,将士们对徐源泉的“先人一步”议论纷纷,“军座保住了爹娘兵”成了营房里的冷讽。

武汉会战后期,戴笠在重庆向上峰呈报:第二军团连续拒绝激战,多次擅自后撤。汤恩伯也撂下狠话:“不能再让徐某带兵。”其实徐源泉的锐气,当初放下远眺江心的那一刻就消磨殆尽。1939年,他因“擅自弃守”被免职,随后调往军事参议院,成为有职无权的上将参议。

有意思的是,第二军团后来被并入第五战区序列,元气反而保留不少。第41师在随枣会战中仍能拼掉日军一个联队,战场表现并不输给其他正统中央军。部队能打,指挥官心态却先退一步,这本身就是抗战中杂牌军宿命的缩影:拼命吧,得不到多少荣誉;自保呢,又背负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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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保卫战过去后,谈论那场“壮烈与混乱交织”的城防已成惯例。史书常提桂军、川军、德械师的悲壮,却少有人注意到,城东山头上那支换过旗的湖北兵异军突起。他们没有最早到达,却在最危险处硬撑数日;他们在总退却令下,选择自行脱险;他们把当时最为珍贵的有生力量和机枪带回了北岸。徐源泉或许不是模范将领,但从纯军人角度看,第二军团的撤离行动条理分明,处置果断,残酷却干净。

遗憾的是,溃败阴影萦绕难散,南京陷落成定局后,无论跑得多快、死得多慢,所有参与者都被时代狠狠裹挟。庐山,陪都,湘西,滇缅,再到台湾,第二军团余部被拆散进不同番号,往日“来的最晚,跑的最快”的江边夜渡,只留在参战老兵的片段回忆里。有人说,那艘藏在崖下的江轮才是整场南京保卫战中最贵重的装备,因为它承载的是一支部队两万多人的生门,也让后人得以窥见中央军体系里那层残酷的“杂牌生存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