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八月二十三日,昆仑山北麓风雪突起,六十三岁的吴克华裹着棉大衣站在冻土试验场,望着连队临时搭起的伙房轻声吐出一句:“塔山那回,更苦。”陪同的营长愣了愣,才想起那场留在战史上的六昼夜。

海拔四千六百多米的稀薄空气中,老人脸色发青,却仍执意查看钻孔数据。大家劝他回帐篷歇歇,他摆手:“四纵能在塔山挨过去,我这点高原反应算什么?”说罢大口吸氧,眼里闪着和当年一样的坚决。

时针拨回到一九四八年九月,辽沈战役刚刚打响。锦州成了全局枢纽,林彪、罗荣桓决心先断敌援路再啃硬骨头。塔山这个只有百余户的小村落,因为一条公路、一段海岸线,被推到聚光灯下。任务落到东野四纵头上,吴克华接电报时正带参谋听战情,一听“正面坚守”,会场瞬间安静,随后爆出一阵短促却响亮的“能打!”

塔山没山,没壕,甚至连像样的制高点都没有,敌人又有舰炮、飞机兜底。有人嘀咕:“这不是让我们赤膊同坦克摔跤吗?”吴克华把图板往桌上一拍:“先把掩体、火力点的位置想透,剩下的,士气补。”一句话掷地有声,嘀咕声再没出现。

十月九日深夜,一纵和主力炮兵正在锦州外围转场,李天佑接到命令:到高桥地区机动待命,万一塔山吃紧立即增援。李天佑熟读吴克华脾气,还是拨通了电话,直白开口:“老吴,守住要紧,顶不住吱一声,我一刻钟就到。”对面传来短暂的电流杂音,随后是一句近乎倔强的话:“谢了老大哥,我们能守住。”

十日上午三点,敌军四个师加海军舰炮掀起第一波突击。炸点连成片,土石雨点般落在工事里。十师二十八团的射击口被炸塌,排长洪金山跳进明火区搬沙袋,胳膊让弹片削出血口子。“再慢点炮火就压到人头上了!”他边吼边干,嗓子都劈了。吴克华守在纵队前沿指挥所,隔着电话线急问:“二十八团,顶得住不?”洪金山只吼了一个字:“行!”

第一日我军伤亡三百余,敌人损失千余。参谋担忧地提醒补充弹药,吴克华却先抓“夜抢工事”。当晚各营趁月色反冲两次,把阵地向前咬了三十米,把敌人白天轰开的豁口又堵严实。

十二日清晨,国民党独立九十五师顶着雾气突击,号称“赵子龙师”。对方惯用密集队形、火力开路,最怕贴身肉搏。四纵官兵干脆掏出刺刀、工兵锹,战壕里短兵相接,嘶吼声扯破嗓子。有人后来回忆:“那一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向前戳。”

十四日黎明,刘亚楼电话送来好消息:当日十时攻锦州。几乎同时,蒋介石也给东进兵团下死令,要侯镜如当晚赶到锦州。攻守双方把最后的筹码都压在这一天。上午八点敌军炮火突然沉寂,随后成排冲锋号铺天盖地。吴克华掐着秒表,粗算敌兵射程,等最近一股敌人踏进二百米,就打出预埋的“集束火油桶”,火墙立起,敌队伍瞬间乱了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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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点,高桥方向炮声响起,李天佑再次来电:“真不需要我上?”吴克华声音嘶哑,却仍带着一点倔强的笑:“兄弟单位轮不到你操心,替我告诉兄弟们,塔山还在。”话音未落,一枚流弹掠过指挥所土坡,尘土混着电线味呛得人直咳,他抹掉脸上的泥浆继续盯望阵地。

十月十五日下午五时,锦州插上红旗。半小时后,林彪电令:四纵可机动入关。消息一到,塔山前沿起先是一阵沉默,接着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更多人却只是靠着沙袋长长吐了口气——六天六夜,每个人都在和极限较劲。

完点名时,阵地上缺了七百六十七个熟悉的名字。吴克华翻花名册,指尖一次次停在空白处,他没说话,仅在表格右侧写了六个字:“已尽忠,当铭记。”

四纵撤离的那晚,海风猎猎,残月如刀。伤员被抬上卡车时还在低声咕哝:“指挥员在最前面,咱就不怕。”一句无意的话,让站在路边的吴克华差点背过气去。隔窗相望,他抬手敬礼,胳膊却因为过度疲劳微微抖个不停。

后来的入关、北平接防、青藏勘察……塔山之名始终跟着吴克华。可可西里的晚风吹痛了他的耳根,年轻兵扶他上车,他回身望向西北:“要是还有机会,再去塔山看看阵地剩了啥。”车厢门合拢,余音被风卷进昏暗天际,像极了当年塔山的夜色——坚硬、冷峻,却从未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