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隆·马斯克曾断言我们生活在基础现实的概率只有十亿分之一。天体物理学家尼尔·德格拉斯·泰森给出的赔率是五五开。但2025年底，一群物理学家用数学证明宣告，至少从逻辑上讲，宇宙不可能是计算机模拟。这个结论让硅谷的模拟论信徒们陷入了尴尬，也让一个困扰哲学家数千年的问题重新回到聚光灯下：我们如何确定眼前的世界是真实的？
佐治亚理工学院物理学副教授泽布·罗克林最近在一篇文章中坦率地指出，即使是科学仪器和复杂数学也不能保证绝对真实。测量可能出错，计算可能有误，甚至你的眼睛也会欺骗你，就像那件曾经引发网络大战的裙子，有人看到蓝黑色，有人看到白金色。既然任何信息来源都可能欺骗你，我们怎么知道自己不是活在一个超级精密的电子游戏里？
从庄周梦蝶到黑客帝国的逻辑跃迁
这个问题古老得惊人。公元前三世纪，中国哲学家庄子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来后困惑不已，究竟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柏拉图在著名的洞穴寓言中提出，我们看到的一切可能只是真实世界在墙上投射的影子。
2003年，牛津大学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将这个古老困惑包装成现代逻辑论证。他的模拟假说核心论点出奇简单：如果人类文明能够存续到技术高度发达的未来，比如31世纪，那时的人们将有能力运行数以万亿计的逼真历史模拟。每个模拟都包含有意识的虚拟人类，他们的感受和思想与真人完全相同。
关键的逻辑跳跃在这里。如果真实的21世纪地球只有一个，但被模拟了万亿次，那么你更可能是万亿个虚拟版本中的一个，而不是那个唯一的真实版本。这就像抽奖，当奖池里有一万亿张假票和一张真票时，你手里拿的几乎肯定是假票。
这个论证的吸引力在于它不需要任何科学证据，只需要你相信未来技术的可能性。马斯克将概率推到极端，认为我们生活在基础现实的几率低至十亿分之一。泰森更谨慎，但也给出了50%的概率。就连普通公众也被这个想法迷住，虚拟现实、沉浸式游戏和ChatGPT的快速发展似乎都在验证博斯特罗姆的预言。
物理学家的数学反击
我们是不是生活在一个非常高级的《我的世界》版本中？（Tofli IV/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然而，2025年11月，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奥卡纳根分校的物理学家们给模拟论泼了一盆冷水。他们利用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从数学上证明，宇宙无法被完全模拟。
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是20世纪最重要的数学发现之一，它指出任何足够复杂的逻辑系统都包含无法在系统内部证明的真命题。研究团队将这个定理应用到模拟假说上，论证如果宇宙真的是一个计算模拟，那么这个模拟系统本身就会遇到哥德尔困境，无法完整地描述自己所模拟的现实。
更直接的物理障碍来自量子力学。量子系统的状态数量随着粒子数呈指数级增长。要完整模拟一个包含数万亿量子粒子的人脑，所需的计算资源将超过可观测宇宙中所有原子的数量。即使是31世纪的超级文明，也无法逃脱这个物理限制。
罗克林指出，支持模拟论的一些证据实际上站不住脚。比如物理学在普朗克尺度以下失效，这被模拟论者视为像素大小的证据。但这更可能只是我们理论框架的局限，而非宇宙本身的编程痕迹。可观测宇宙存在边界也是如此，光速有限和宇宙年龄有限就足以解释这一点，无需诉诸模拟。
被高估的技术趋势
博斯特罗姆的论证严重依赖对未来技术能力的乐观估计。他设想的那种能够创造出与真人无异的虚拟意识的技术，被他自己称为神器级别的工具。但这真的可行吗？
目前最先进的AI虽然能够生成流畅对话，但距离真正的意识还有天壤之别。ChatGPT不会感到快乐或痛苦，不会产生主观体验。即使AI在图灵测试中骗过人类评判者，也不意味着它拥有内在的心理状态。将这种能力外推到能够创造完整虚拟宇宙，中间需要跨越无数技术鸿沟。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模拟假说在逻辑上并不自洽。如果我们是被模拟的，那么创造这个模拟的31世纪文明本身是否也是被模拟的？这会导致无限回归的困境。总得有一个基础现实存在，而一旦承认基础现实的存在，整个论证的前提就变得脆弱。
哲学游戏还是科学问题
科学哲学家们指出，模拟假说的最大问题在于它无法被证伪。如果我们生活在模拟中，任何试图检验这一点的实验结果都可能被解释为模拟系统的预设反应。这使得模拟假说更像是一个哲学思想实验，而非科学理论。
尽管如此，这个假说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它挑战了我们对现实本质的直觉理解，迫使我们思考意识、存在和真实性的含义。正如罗克林所说，即便模拟假说远未得到解决，它作为一个逻辑和哲学论证，已经激发了数百万人的想象力。
从庄周的蝴蝶梦到博斯特罗姆的概率计算，人类对真实性的质疑从未停止。或许真正重要的不是我们是否生活在模拟中，而是这个问题本身揭示的深刻真相：我们对现实的认知永远建立在某种程度的信任之上。科学仪器可能出错，数学证明可能有漏洞，但我们仍然需要一个共同的真实基础来展开对话和探索。
2025年的数学证明或许并没有终结这场争论，但它提醒我们，在被科幻想象冲昏头脑之前，先用严谨的逻辑和物理定律检验一下那些听起来很酷的理论。毕竟，无论这个世界是真是假，我们都得继续在其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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