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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的返乡潮正如火如荼,我们拼尽全力抢一张车票,跨越千山万水回到故乡。

但当热闹的年夜饭散场,面对那个坐在角落里、面容日渐模糊的母亲或祖母时,你是否也会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陌生?

我们熟悉她们日渐衰老的身体、唠叨的关怀,却对她们作为女性的青春、爱欲与创伤并不了解。正如新书《脐带纪事》的作者金蕨所言:“我其实对外婆和奶奶一无所知,每次归家都像过客。”

《脐带纪事》这本书试图跨越的正是这道鸿沟。它始于一个看似简单却需要勇气的动作——把“话语权”交还给女性长辈,邀请她们讲述那些真正关乎“自我”的故事,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新靠近和理解她们。

在这个即将举家团圆的时刻,我们分享95后女孩金蕨写下的这篇序言,希望能给你带去“开口”的勇气——去打破沉默,去重新认识那位最熟悉的陌生人,在一切消逝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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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从这里开始——

脐带,在胎儿离开母体时剪断,是个体命运的开启仪式。相当重要,存在过,消失了——被剪断的脐带,像极了用子宫孕育后代,用生命养育后代,却消失于传统家史、家谱中的女性,她们是后辈的异性血亲,却在在许多时候被“剪去”,或是在出生或出嫁时被“掐去”的女儿,或是附在丈夫身旁的外氏。

2023年7月,我开启了“脐带”系列访谈,项目初衷是追溯女性祖辈的生命史,以记录与主流家史不同的叙事,随着访谈的进行,不同代际之间的关系逐渐成为重要的脉络,我见到在母亲那遭受忽视和贬低,却在自己成为妈妈后尽可能地给予女儿托举和支持的女性,也见到花费数十年时间与母亲带给自己的创伤和解的女性。与孙辈对祖辈的回溯不同,母女关系始终存在更多关系的暗面,有些创伤事件几乎成为代代相传的烙印,随着一代又一代女儿的意愿与时代的更迭长出不同的样貌。代际之间相互理解或误解的程度,以及因此在关系中产生的涟漪,也成为一条无法忽视的隐形脐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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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脐带纪事》实拍图(金蕨/摄)

私心而言,我想借这一访谈项目诚实地书写曾与我脐带相连的妈妈,以及外婆和奶奶的故事。算上学生时代,我已经写作十余年,但她们未曾做过我的读者——这是我早就知道,却仍觉心惊的事实。外婆自称上过三年学,但她没有日常阅读习惯;奶奶出生于1931年,跟着养父母长大,未曾上学;妈妈也没正经上过学,她不识得多少字,辨认字样就像在辨认图形。她们不会读,读不懂,因而以她们为书写对象是我别扭又自以为是的冲动,也许只是我的自我慰藉。

这几年,我数次尝试访谈妈妈,用闽南语提问,找日常的话题,但妈妈仍在大段时间里沉默,她很少被提问,也很少讲述自己。在某次半途而废的访谈中,妈妈告诉我一个她少年时的插曲:家里的二女儿忙完白天的家务,去夜校上学,路上偶遇自己的父亲,得到了一顿“上什么学?!”的训斥。妈妈很少表露自己的情绪,她不说自己伤心、委屈,只说:“我是最不受宠的女儿,其他人个个都读了书”。

外婆生了九个小孩,七个女儿,两个儿子,这背后闽南宗族文化古早但强悍的幽魂自不必提。在多年的家长里短中,我看到外婆小孩们不同的生活走向,却极少想到,她们和他们都来自外婆多次受孕的子宫。脐带脱落后,子女们各自的命运会兀自生长。

妈妈婚前曾从摩托车后座摔下田埂,做过一次开颅手术,我知晓时已经二十来岁,伸手去摸妈妈的后脑勺,摸到脑壳一处明显的凹陷,那处伤痕比我年长。外婆的女儿中,妈妈是唯一一个嫁给同村人的,因而我从小穿梭于奶奶家和外婆家,邻居亲族众多,是饱受呵护的小孩。离家多年后,外婆和奶奶逐渐长成我幼时觉得面容相似的老太,她们终日无所事事,坐在客厅或巷子里发呆,过往的时间毫不留情地爬经她们的身体。做“脐带”访谈时,访谈对象的故事也让我一次次对镜自照:我其实对外婆和奶奶一无所知,每次归家都像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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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乡的渔船(金蕨/摄)

她们经历过什么?这些年来,我汲取着长辈给予的关爱、呵护,踩着童年的土壤大步向前,如今回望,记忆中只剩下她们为我煮食、看护我的片段,仿佛她们自然而然地是外婆,是奶奶,没有过去的踪影。我想,通过更多的交谈,书写,或许能在一切消逝之前拦截一部分。

“脐带纪事”,是一场以剪断为起始,意图对抗消逝的找寻。一年多来,我陆续与近三十位同龄的朋友交谈,聊那些赋予了我们生命,而我们却知之甚少的女性祖辈,也回到我的家乡福建漳浦,去往朋友家乡:江苏南通、扬州,河南郑州,山东滨州、海阳、黄岛……面对面地和朋友的女性祖辈们聊天,最终确认包括自己在内的十个访谈对象。一个又一个女性祖辈的身影在我们的交谈中隐现,她们大多出生于1930-1950年。这些比我年长许多且之前素未谋面的女性,有许多自认为“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故事,每当缄默被打破,于我几乎是一种“撬开”的证明,在蚌壳般的时间内部,是未曾被讲述的珍珠。

2023年8月,我在南通见到豆豆的外婆成志美。这是我第一次以访谈的名义拜访朋友的祖母,当我说,“我到这来是想听您讲一讲自己的故事”时,她几乎立即掩面而泣。饭桌上坐着她和我,还有她的女儿、外孙女,她的泪水令其他三人猝不及防,因为讲述尚未真正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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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志美家的饭桌(金蕨/摄)

我私下问豆豆,外婆为什么一开始就哭了?豆豆说,可能她以前没有机会跟别人讲这些。

从这次访谈起,我做好了感受眼泪的重量,走入眼泪内部的准备。随着访谈的深入,这些女性从“外婆”“姥姥”“奶奶”等大江南北的亲属称谓中走了出来:她在幼年远渡重洋、成为归国华侨;她与丈夫从需要拉纤的木船跑到了几百吨的运沙船;退休之后照护上下几代家人的她,年轻时曾是个文史讲解员;年轻的她独自坐船从北往南探望彼时是海军的丈夫,中年又与丈夫从南到北,远赴内蒙古工作;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山东农村,她及时确诊了抑郁症并得到治疗,吃药数十年;她跟着丈夫从东北回到河南老家,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走到法院门口试图离婚……经年过后,我和她的孙辈们通过交谈一起打捞她过去的身影,尝试了解在成为母亲乃至祖母之前,她如何长大;也关心在成为母亲和祖母之后,在主流的婚姻与生育之外,她自己的执念、伤痛与荣耀、释怀。

访谈之前,我曾想,以外人的身份,尝试回溯一位年老女性的生命史,梳理她与后代的关系,这是否是一种我无法真正完成的情感代劳?过程中我也常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阻塞感”,尤其当访谈对象跟我说“我不清楚,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再问问(我妈/我外婆/我奶奶)”时,我的自我怀疑呼之欲知:讲述者本人关心什么?我应该比她们的后代更在意其女性祖辈的生平细节吗?尚未真正进入女性祖辈故事的我,在尽量补全其生平信息的同时是不是在做一种无谓的信息抓取,与真正值得关心的部分无关?

值得庆幸的是,当我与同龄朋友们交谈时,不用过多解释就能得到他(她)们对项目初衷的理解,“记录女性祖辈的生命史”是大家共同认可的行动前提。与此同时,多数人对这一项目的第一反应是“我对她的事了解不多”,这种记忆空白是年轻一代共同的起点。

将记录的意愿落实为行动,打破家人之间的熟悉与尴尬开启访谈、整理并写作,是一件需要额外的耐心和能力的事情,这是我能够代劳的少数部分。但我仍旧无法摆脱一个萦绕心头的问题:作为他人家庭外部的访谈者,我能够抵达的限度是什么?

有次,我向好朋友B求证她奶奶经历里的细节,她表示,我追问的事件发生得太早了,早到细节不可考证,“我听我奶奶说的时候是为了理解她那时候的某种处境,或是感受。具体的事件是什么样的在她的叙述中其实没那么重要”。

与B的这次谈话几乎给我当头一棒,不论讲述者是谁,我得到的一定是经过主观意愿编织后的叙事。在“脐带”访谈中,我最为关心的理应是那个鲜少被置于“讲述者”位置的老年女性,她如何回忆自己的一生,最终形成了一种什么样的叙事基调。

2024年6月,我去河南郑州见毛毛的奶奶苗桂芬,她跟我讲述了生命中诸多的转折,比如婚后跟着丈夫从东北迁徙到河南固始,又比如三次生育,老友与丈夫的离世……但苗桂芬始终没有放弃强调,“我这一生平平淡淡,稀里糊涂”。她试图知道,这样平淡的人生,到底哪里吸引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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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桂芬做的针织制品(金蕨/摄)

可她的一生并不平淡。在她的讲述中,我看到一位烫着时髦卷发的东北女郎并不情愿地到达河南小县城后,频繁地将时日豪掷在电影院的光影之间,这一形象与我见到的满头银发的爽朗老太叠影后,流逝的时间就不只是冰冷的年龄计数,而呈现出更鲜活的姿态。我想听到的,便是这样从未被认为值得讲述的、平淡的生命史。或许因为她们很少被置于讲述者的位置,所以她们哪怕擅长讲故事,仍觉得自己的一生不值一提。而我需要不断地辨别,访谈对象讲述的故事中,哪些是她觉得我想要听的,哪些是她自己真正觉得重要、想要讲述的?我经常回顾访谈录音,在语流中回想她们讲述时的神情、突然的沉默与眼泪,再捕捉一个又一个浮标式的对话,借此去辨别和了解女性在讲述自我时凸显的主题以及她们自己的感受。

借由这个以女性祖辈为轴心不断长出涟漪的访谈,我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反复地书写朋友们和我的妈妈、奶奶、外婆,并意识到我对她们的认识无法真正穷尽。

我们的女性祖辈,她们中的许多人已经走过了我觉得怜惜、遗憾、不忿的大半生。在我的奶奶身上,是脚上凸起的骨头,整天坐在藤椅上喉咙里咕涌而出的呻吟。在我的外婆身上,是捏起来越来越薄的长辫和瘪下去的曾经圆月般的脸庞,时间如河流,我与她们最近的距离是走到岸边,凝视这一直沉默而存在着的河流,等待时间也同样浸透我。

在一遍遍沥干三代人的讲述之后,我终于在书写中确认:不同人讲述自己的方式便是她们认识自己,甚而是度过自己一生的方式。而每位女性的身体,都堪称一部家族史诗,那些没能被及时讲述的,也会留在她们的身体里,等待被拥抱和陪伴;即便她们离世,过去曾发生过的,仍会在那些脐带相连的人们身上显影。

让她们开始讲述,识别那些消失的、隐形的、模糊的身影和联结,这便是我想记录下来的一切。

◎ 上文摘录于《脐带纪事》,作者金蕨。

三代女性共同完成的生命纪事,改写家族史的父系传承:从女性的缺席出发,为消逝的记忆留声。

这是一场打捞女性生命经验的切身行动,95后作者走访十城,从厨房到船头,从乡音到纸页,重新靠近我们的外婆、姥姥、奶奶,让她们的人生在讲述中重新显影。

“这是十个家庭共同参与的稿子,向所有受访者致以最深切的谢意,你们慷慨地与我分享人生经历,允许我记录或明亮或晦暗的生命片段,这份莫大的信任与善意是本书的基石,你们是这本书的共同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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