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四年冬,长江封冻。
四十二箱书稿装在特制的樟木箱里,用油布层层包裹,装上雇来的三艘货船。李时珍带着长子建中,顺江而下,直抵南京。
“朝廷正在修《永乐大典》续编,”船夫说,“听说圣上广征天下奇书。”
李时珍抚摸着书箱。这已不是三年前那场大火后重写的初稿,而是又经两次全面修订、增补了七百余种新药材的定稿。每一页都浸透着全家二十年的心血。
南京码头,人声鼎沸。各省进献的书籍堆积如山,翰林院的编修们像挑拣白菜般翻看着。
“这是什么?”一个年轻编修踢了踢书箱。
“《本草纲目》,五十二卷。”李建中恭敬回答,“家父李时珍——”
“知道知道,湖广那个民间郎中。”编修不耐烦地挥手,“放那边吧。等太医署的人来看过再说。”
书箱被随意堆在角落。一连七日,无人问津。
第八日,来了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身后跟着太医署的三位御医。老太监随手翻开一卷,看了几行,眉头紧皱:“这写的什么?苗蛊?藏药?番邦之物?还有……铅毒水银的害处?”
为首的胡太医上前,翻开“金石部”,脸色变了:“李时珍,你可知《神农本草经》将水银列为上品?”
“晚生知道。”李时珍躬身,“但晚生亲见无数人因服用水银丹药中毒——”
“放肆!”胡太医摔书于地,“你是说,从张仲景到孙思邈,历代先贤都用错了药?”
“晚生不敢。但实践出真知,晚生走访十三省,亲见——”
“够了。”老太监尖声打断,“你这书里,有讲皇帝炼丹求长生的不是,有录蛮夷番邦的邪术,还有……”他翻到某页,“‘金石多毒,帝王宜戒’——你这是诽谤圣躬!”
书箱被贴上封条:“待审。”
又等了一个月。腊月二十三,小年,终于有了消息:书被退了回来。
“太医署审过了,”那个年轻编修语气淡漠,“此书有三不可取:一,混杂夷狄之术,有失华夏正统;二,妄议金石丹药,抵触朝廷炼丹之事;三,分类杂乱无章,不合《神农本草经》古法。”
李建中急了:“大人,家父花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百年也没用。”编修冷笑,“朝廷要的是正本清源,不是这种……大杂烩。”
更致命的话还在后面:“胡太医让我转告你父亲——若想此书传世,需做三改:删去所有番邦苗蛮之药,删去诽谤金石丹药之论,按《神农本草经》重编体例。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民间私刻,便是违禁。”
雪,开始下了。
回程的船上,李建中看着父亲一言不发的背影,心如刀绞。快进蕲州地界时,李时珍忽然开口:“靠岸。”
船在个小码头停下。李时珍走进岸边的土地庙,对着残破的药王像,看了很久。
“父亲……”
“我在想,”李时珍声音平静,“如果孙思邈当年写《千金方》,因为用了胡人的‘阿魏’而被禁,今天会有多少人死于腹痛?”
他转身,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们不要,是他们的损失。但书,必须刻出来。”
然而刻书需要钱。五十二卷,至少要雕版八千块,需白银三千两。李家为修书已耗尽家财。
消息传开,第一个来的是蕲州的药商们——那些曾被李时珍在《百草鉴》中揭露售假的商人。为首的奉上一个木匣:“李先生,这是五百两。当年您揭穿假药,断了我们财路,却也救了我们良心。”
第二个来的是个陌生商人,从泉州来:“我哥哥的船队,因您写的《航海防病要则》,三年多活了一百二十个水手。这一千两,是十八条船凑的。”
最意想不到的,是南京那个年轻编修,竟微服私访而来。他递上一包银子,低声说:“下官人微言轻,没能帮上忙。这二百两……是干净的俸禄。”顿了顿,“其实太医署里,也有人私下说您的书好。但胡太医管着炼丹房,圣上最近正命他炼‘万岁丹’……”
李时珍收下了所有的银子,也收下了所有的名册——他让人记下每个捐资者的姓名,决定在书末设“助刻芳名录”。
雕刻作坊设在自家后院。叮叮当当的刻板声,响了整整两年。
第一版刻成那日,李时珍亲自试印。当《本草纲目》的第一页从雕版上揭下时,墨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他看着那行字:“水银,辛,寒,有毒。主治疥癣痂疡,然不可内服,服则毒入骨髓,杀人于无形。”
这行字,可能会触怒朝廷,可能会惹来祸端。
但他提笔,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小注:“嘉靖年间,宗室服丹致死者三十七人,皆水银之祸。录此以警后世。”
万历二十八年春,《本草纲目》第一次印刷。共印一百部,大部分送给各地医馆、书院,小部分售予药商。
书流传得比想象中快。三年后,连朝鲜、日本的商船都来求购。
而朝廷始终沉默——或许是因为万历皇帝已多年不上朝,或许是因为太医署不愿承认错误。
李时珍却病了。长年的奔波、修书的呕心沥血、献书失败的打击,终于击垮了这个七十岁的老人。
临终前,他把儿孙叫到床前,说的不是遗言,是嘱咐:
“书要继续修。后世若有人发现错误,要改;若有新药,要补;若有更好的分类法,要学。”
“不要怕朝廷,不要怕权威。医道面前,只有真理与谬误,没有天子与庶民。”
最后,他看着窗外渐绿的春色,轻声说:“我这一生,见过最好的药,不是灵芝人参,是那些献方人不求回报的真心,是刻书人倾家荡产的义气,是读书人明知可能惹祸还要传播的勇气。”
“这些……才是真正的,千金方。”
万历三十一年三月,李时珍逝世。葬于蕲州雨湖畔。
送葬那日,来了许多陌生人:苗家打扮的女子、藏地喇嘛装束的老人、甚至有几个高鼻深目的番邦人。他们不说话,只是每人捧了一卷《本草纲目》,放在墓前。
风吹动书页,哗哗作响。
像是那些被记录下来的山川草木、虫鱼鸟兽、番邦异术,都在为他送行。
也像是在说:这部书,这个人的意志,将比王朝更久,比皇权更长。
它将漂洋过海,将被翻译成各种语言,将救活无数生命,并将永远提醒后世——
真理,从不在庙堂之上。
而在敢于用双脚丈量大地、用双手检验真知、用一生坚守良心的,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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