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冬天,湿冷入骨。
1960年代末,基隆的一个老旧公寓楼下,常能看到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西装,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廉价挂面,步履蹒跚地穿过嘈杂的菜市场。周围的家庭主妇和叫卖的小贩,没人多看他一眼。
谁能想得到,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为了几毛钱菜钱都要精打细算的老头,四十年前曾是整个中国最嚣张的“顶级官二代”。
他曾在这个国家的金融中心——上海,当众羞辱了不可一世的“青帮教父”黄金荣;他曾调动正规军,把上海滩的黑帮皇帝关在笼子里打了七天七夜。
他叫卢小嘉,民国四公子之一。
而他身边那个陪他度过凄凉晚年的女人,身份说出来更吓人——她是末代皇帝溥仪的表妹。
这对在旧时代呼风唤雨的男女,在历史的洪流中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最终像两粒微尘,在异乡的角落里抱团取暖。
但时间倒退回1922年,卢小嘉还没学会低头,而黄金荣,也觉得自己是上海滩永远的天。
01
1920年代的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野心家的坟墓。
这里有两套秩序。明面上,是租界巡捕房和军阀的枪杆子;暗地里,是青帮的切口和规矩。
黄金荣,就是暗秩序的“土皇帝”。作为法租界巡捕房唯一的华探督察长,他黑白通吃。在上海滩,丢了东西不用报警,找黄老板,三天内准能找回来;想做生意不用办证,拜黄老板,比什么证都好使。
彼时的黄金荣,年过半百,正处于人生权力的巅峰。他狂妄到什么程度?连当时还未发迹的蒋介石,都要递上门生帖子,喊他一声“老头子”。
但他忘了,上海滩从来不缺比他更狂的人。
这一年,浙江督军卢永祥的独生子卢小嘉,带着满身的纨绔习气,晃晃悠悠地来了上海。
卢永祥是当时皖系军阀的干将,手握重兵,控制着当时中国最富庶的江浙地区。作为他的独子,卢小嘉信奉的道理很简单:天老大,我爹老二,我老三。
当“地头蛇”撞上“过江龙”,一场震动上海滩的地震,在所难免。而引爆这场地震的导火索,是一个叫露兰春的女人。
02
露兰春是黄金荣的心头肉。
这个年轻貌美的京剧老生,是黄金荣一手捧红的。为了她,五十多岁的黄金荣不惜和发妻林桂生闹翻,甚至动了迎娶这只“金丝雀”的念头。
为了给露兰春造势,黄金荣把自己名下的“共舞台”戏院重新装修,每天亲自坐镇包厢捧场。只要黄老板在,台下必须是掌声雷动,谁敢不叫好,就是不给黄老板面子。
但这天晚上,卢小嘉来了。
他一身白色西装,梳着油头,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进了包厢。台上,露兰春正唱得起劲,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疲惫,在一个转音处,竟然不小心唱走了板。
懂戏的人都听出来了,但碍于黄金荣在场,没人敢吱声。
偏偏卢小嘉不管这一套。他猛地站起来,对着舞台大声喝了一句:“好!唱得好一个倒头戏!”
这一声阴阳怪气的喝彩,在安静的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黄金荣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在法租界,在他的地盘,居然有人敢砸他的场子?
“谁在放屁?给我掌嘴!”黄金荣一拍桌子。
早就蓄势待发的打手们——也就是上海话里的“阿三”,一拥而上。他们根本不管这个小白脸是谁,拖出包厢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卢小嘉虽然年轻,但双拳难敌四手,被揍得鼻青脸肿,最后是被扔出戏院大门的。
“小子,在上海滩打听打听,法租界姓什么!”这是黄金荣手下留给卢小嘉的最后一句话。
此时的黄金荣以为,这只是教训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子弟。他万万没想到,这一顿打,打碎了他半辈子的威名。
03
卢小嘉没有当场发飙,他甚至没有放一句狠话。他默默地擦干嘴角的血迹,消失在夜色中。
狠人从不废话,只玩真的。
卢小嘉直接回到了父亲卢永祥的老部下、时任松沪护军使何丰林的驻地。看到自家公子被打成这样,何丰林大怒。
“在上海,还有人敢动卢家的人?”
第二天傍晚,共舞台依旧灯火通明。黄金荣像往常一样,带着几个保镖坐在包厢里,等着露兰春登台,享受着众人的阿谀奉承。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戏院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突然,大门被猛地踹开。
不是几个流氓,也不是巡捕,而是两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穿着灰色的军装,手里的长枪刺刀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戏院里瞬间乱作一团,观众尖叫着四散奔逃。
黄金荣刚想站起来喝问,两支冰凉的枪管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黄老板,别来无恙啊。”卢小嘉从士兵身后走出来,脸上贴着胶布,眼神却阴冷得像一条毒蛇,“昨天你请我吃拳头,今天我请你吃枪子,怎么样?”
黄金荣的保镖们在黑洞洞的枪口下,一个个吓得动都不敢动。在绝对的暴力机器——军队面前,所谓的黑帮势力,脆弱得像一张纸。
黄金荣被当场五花大绑,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出了共舞台,直接塞进军用卡车,一路押往龙华护军使署的地牢。
这一夜,上海滩的流氓大亨们彻底失眠了。他们的“祖师爷”被绑了,而绑匪是他们惹不起的正规军。
消息传出,杜月笙、张啸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谁都知道,军阀杀人不眨眼。卢小嘉这次是动了真火,扬言要废了黄金荣的一条腿,甚至可能直接把他枪毙。
地牢里,黄金荣受尽了羞辱。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亨,此刻只能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等待命运的审判。
而在外面,一场关于权力和金钱的生死博弈正在极限拉扯。就在卢小嘉的枪几乎要扣动扳机的那一刻……
04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杜月笙站了出来。
这时的杜月笙,还只是黄金荣的副手,但他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远见和手腕。他深知,硬拼是找死,只能智取。
杜月笙单刀赴会,走进了何丰林的司令部。他没有带枪,而是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巨额的支票,另一样是无法拒绝的“利益共同体”方案。
他对何丰林和卢小嘉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杀了黄金荣,虽然解气,但法租界必乱。法租界一乱,各位长官在租界里的生意、房产、存折,恐怕都要受影响。留着黄金荣,让他这头老黄牛继续为大家“耕田”,岂不更划算?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军阀们的软肋——求财。
在杜月笙的斡旋下,黄金荣最终保住了一命,但代价惨重。除了支付天价赎金,还得向卢小嘉赔礼道歉。
更有传言说,黄金荣被迫在卢小嘉面前下跪敬茶,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经此一役,上海滩的格局彻底变了。黄金荣威信扫地,逐渐退居二线;而杜月笙凭着“单刀救主”的义气和手腕,迅速崛起,成为了上海滩新的话事人。
05
但历史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它的无常。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对于卢小嘉来说,别说三十年,甚至连三年都不到。
1924年,也就是“绑架门”发生仅仅两年后,江浙战争爆发。卢小嘉的父亲卢永祥被直系军阀孙传芳击败,通电下野,逃往日本。
树倒猢狲散。昔日嚣张跋扈的卢公子,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庇护。
上海滩的消息传得最快。黄金荣听到卢永祥倒台的消息后,把茶杯摔得粉碎,咬牙切齿地放出一句话:“别让我在上海看到他!否则,我要他的命!”
失去了枪杆子的卢小嘉,瞬间从猎人变成了猎物。他深知黄金荣的手段,连夜收拾细软,仓皇逃离了上海。
他一路北上,先后躲在北平、天津的租界里,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
正是在这段落魄的日子里,他遇到了那个特殊的女人。
坊间传闻,她在天津的社交圈颇有名气,是清朝皇室的后裔,论辈分是末代皇帝溥仪的表妹。
一个是民国军阀的落难公子,一个是前朝皇室的过气格格。两个被时代抛弃的人,在乱世的寒风中相遇了。没有了昔日的荣华富贵,没有了前呼后拥的排场,他们反而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找到了一份难得的安宁。
06
1940年代后期,随着时局再次剧变,卢小嘉带着家人迁往台湾。
他彻底告别了过去。在台北,他不再是什么“四公子”,只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商人,甚至尝试过做进出口贸易,但都做得不温不火。
而那个曾经发誓要杀他的黄金荣,结局更加令人唏嘘。
1949年,黄金荣选择留在上海。几年后,人们惊讶地发现,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亨,竟然拿着扫以此在“大世界”门口扫大街。照片登在报纸上,轰动一时。
1953年,黄金荣在惊恐和落寞中病死。
十几年后,卢小嘉也在台北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去世前,他或许会回想起共舞台的那个晚上。那记响亮的耳光,打出了一个时代的疯狂,也打碎了所有人的迷梦。
军阀也好,流氓也罢,在历史滚滚向前的车轮面前,都不过是挡臂的螳螂。
当你拥有权力时,你以为你拥有了一切;但当权力退潮,你才发现,能陪你走到最后的,或许只有那个愿意陪你吃路边摊的人。
参考资料:
[1] 《杜月笙传》,章君毂 著,中国文史出版社,2011年。
[2] 《海上闻人杜月笙》,苏智良 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
[3] 《民国通俗演义》,蔡东藩 著,北岳文艺出版社,2017年。
[4] 《黄金荣全传》,王晓华 著,团结出版社,2009年。
[5] 《旧上海人物素描》,沈寂 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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