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宜昌城,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凝重。街上的人比往常多,却静得出奇。茶馆里没人高声谈笑,码头上的力夫歇了担子,都朝着一个方向望。是丁,城里在办公祭——祭一位死在外省的广西将军,钟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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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字如今许多人陌生了,可在当年,是个让鬼子头疼、让同胞心热的字号。公祭的场面白花挂满了灵堂内外,不像是纸扎的,倒像整个江汉平原的芦花,一夜之间都飞来给他戴孝。来的人,有袍泽,有政要,更多的,是平头百姓,拖家带口,默默地来,鞠个躬,又默默地走。他们祭的,不单是一位师长,是将近四十个春秋里,一个中国人最典型、最壮烈的那种活法儿。

钟毅广西扶南人,家里是耕读传家,父亲是前清秀才。他本是个读书种子,四书五诗经史子集读得通透,诗写得尤其好,笔下有股郁勃不平的英气。你看他二十岁上下,在自家书房门口贴“蛮园”二字,两旁的对联是自己拟的:“矢志澄中原闻鸡起舞;雄心造时势匹马纵横。” 屋子里还题着诗:“男儿仗剑出乡关,不斩楼兰誓不还。太息中原长板荡,要将只手挽河山。” 这哪里是寻常书斋里的吟风弄月?这分明是听见了时代裂变的巨响,按捺不住,要把一腔子热血泼洒出去的架势。那时节,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他看不下去,在家乡办夜校,训壮丁,革陋习,可总觉得局促。一身的劲,得找个更大的地方使。

于是弃文从武,进了韶关讲武堂。从此,一个本该握笔的手,拿起了枪。他的路,和李宗仁、白崇禧的新桂系连在了一起。北伐,他参加了,在“钢军”第七军里从连长做到团长,德安大捷有他的功。可他不只是个武夫。他带的兵,不一样。他推行“一枪一书”,仗要打,书也要读。他觉得,没有文化的军队,终究是懵懂的。他亲自给部队写军歌,歌词朴素刚健:“行军不落伍,打仗要争先;重伤不流泪,轻伤仍上前……” 又编《十守则歌》,教士兵守纪律,敬百姓。这在当时,是稀罕事。他随身带着关公的画像,敬的是忠义二字;他严于律己,连弟弟行鞠躬礼的角度不对,都要认真纠正。他骨子里,还是个传统的士人,把“修身”看得很重,然后把修来的这身正气,带到了血肉横飞的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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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军兴,他率部北上,从江淮打到鄂北。台儿庄的烽火,武汉会战的硝烟,他都经历过。官做到一七三师师长,中将衔。他爱写诗,诗是战地日记,也是心迹。撤退时见百姓流离,他写:“半夜班师天地昏,中原到处哭声闻;料应卷土重来日,一战唤回故国魂。” 驻守淮河,壮志难酬,他写:“四境纷传撤退忙,倭夷横海渡长江;临淮关上思歼敌,剑气升腾月满窗。” 这“剑气升腾”四个字,贴切。他的人和诗,都有一股子磨砺过的、寒光闪闪的锐气。

真正的劫数,在一九四零年五月。日军发动第二次随枣会战,兵力火力占尽优势。钟毅的一七三师,奉命掩护主力转移。这是一场注定惨烈的后卫战。他以一师之力,在随县、枣阳一带,死死挡住日军一个精锐师团(藤田师团)的猛攻,血战了七天七夜。打到后来,部队被打散,弹尽粮绝。五月九日,在河南唐河县苍苔镇附近的芦苇荡边,身边只剩数十卫士,又陷入日军骑兵的重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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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时刻,他异常平静。右胸已中弹,生命在流逝。他先把作战资料、日记、诗稿和私章,仔细包裹好,埋在芦苇根下。然后,他对身旁的人说,万不得已,当留一弹自戕,勿为敌得,遗羞华胄。日军合围上来,他举起左轮手枪,对准自己,扣动了扳机。年四十岁。他实践了一个中国军人最极致的诺言:舍身取义,绝不苟且。

消息传开,举国震动。他的灵柩从敌后抢出,运到重庆,再运回广西。沿途所过,军民肃立致哀。在宜昌的公祭,便是这漫漫长路上,悲恸与敬意的一次集中迸发。人们哭他,敬他,不仅因为他是殉国的将军,更因为他活出了中国人理想中的人格:有文化,有气节,有担当,最后,以最干净、最刚烈的方式,把这一切还给了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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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后,极尽哀荣,但也历尽沧桑。他的墓在桂林尧山,几十年后,竟曾被宵小炸开盗扰,景象凄惨。幸而后来又被修复,被追认为革命烈士。他当年在前线接待过美国记者史沫特莱,侃侃而谈;他的朋友里,有后来的共产党员,他明知身份,却依然保护。历史的风云激荡,有时会模糊一些身影,但时间流水冲刷过后,真金的光泽,终究会露出来。

所以,当我们今天,隔着岁月的烟尘,再去想宜昌城里的那场公祭,那满城的静默与白花,祭的到底是什么?我想,祭的是一种未曾熄灭的“剑气”。那是一个书生在国难当头时,毅然把笔换作剑的决绝;是一个将军在绝境中,埋好诗稿再赴死的从容;是一个中国人,对于“文明”与“气节”最深沉的信仰与实践。

钟毅将军葬在桂林,他的衣冠冢立在唐河他殉国的地方。有些地方,以他为名建了学校。名字或许会被淡忘,事迹或许会变成史书里几行冷静的文字。但总有一些时刻,比如读到他那句“要将只手挽河山”的时候,比如听说他临终前从容埋下日记的时候,我们心里某一块柔软而坚硬的东西,会被轻轻地、重重地撞响。

那声响,和当年宜昌公祭时,回荡在长江水面的呜咽与默哀,是连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