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深秋,西安城东的古城墙根下,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跟着勘探队挖掘。冷风裹挟着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铲子挖到两米深时,传来一声脆响,土层里露出一片发黑的木板——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带队的老兵高福洪捧起那片木屑,手有些颤。他点燃香纸,嘴里喃喃:“大哥,咱们终于把你接回家。”旁边的工作人员忙轻声劝他节哀。可一旁的地质学家却冲他摆手:“别急着难过,先量一量深度。”听到这里,高福洪忍不住问:“当年我明明只挖了一米,怎么现在要掘到两米?”地质学家笑出声来:“四十多年风沙堆积,地面抬高一米不算稀奇。”一句话,让人恍然,也让四十六年的等待在那一刻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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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盖揭开,骨骸整齐安放,胸前还留着几颗青灰色铜扣。高福洪细看那副高挑的骨架,几乎不用再验证——一米八有余的身量、三十余颗尚完好的臼齿,正是早在一九三七年被秘密处死的高福源。外人未必知道,这位只活到三十五岁的东北军少将,才是西安事变的幕后推手之一。

时间拨回到一九三五年。此时的西北,一边是张学良奉命“剿共”,一边是红军艰难长征的尾声。东北军第六一九团团长高福源守在榆林桥,面对红二十五军两路夹击,整整一个上午还在顽强抵抗,下午便全军覆没。他自己右臂中弹被俘,脸上带着年轻军官惯有的倔强。谁料红军不仅包扎伤口,还请他听课、看报,讲道理。夜幕初降,警卫员给他递来热汤时,年轻的团长第一次怀疑:对面真的是“叛匪”吗?

在瓦窑堡的军官训练班,高福源读到了《中国人民在抗日斗争中的地位》《红军抗日宣言》。他常常一页读罢就重翻回去,扭头对身边战友说:“论爱国,恐怕咱们差人家一大截。”三个月后,李克农来访。一句话打开了高福源的闸门:“李部长,我愿意回去劝张总,东北军该和红军并肩杀敌。”李克农点头,将他的请示迅速电呈延安。毛泽东、周恩来拍板放行,并叮嘱他“先做部队工作,逐步劝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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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福源回到部队没几天,便悄悄潜入甘泉城,找到了被围困的周祖尧营长。他提着酒壶,低声说:“老周,跟红军打,不如跟红军一道打鬼子。”周祖尧迟疑地抿口酒:“真能行?”高福源反复摆事实、讲道理,终于换来点头。随后,周祖尧派人通电红军,战场的枪声就此停歇。紧接着,王以哲在洛川见到了他;两人一拍即合,军邮袋里飞出一封封密信,直送张学良与延安。

一九三六年初春到夏,李克农两下西安,接着是周恩来与张学良的会晤。很多事后来写进了史书,可高福源的名字常被忽略。十二月十二日凌晨,西安事变爆发。十几天后,事变和平解决。蒋介石一离开西安,就在南京将张学良软禁。少帅被夺权,东北军内部顿失主心骨,彷徨、对立随之而来。

最危险的节点出现在翌年二月。二月二日夜,西安城内枪声四起,东北军少壮派击杀了军长王以哲,酿成“二二兵变”。风声鹤唳中,高福源连夜赶赴前线,试图劝说一○五师师长刘多荃稳住军心,别让蒋介石趁隙瓦解部队。可他没料到,刘多荃对张氏早有怨气,竟暗下杀机。二月四日夜,高福源在城外被葛富春带人击毙,消息当即被封锁,只留一句“通共分子”了结。

噩耗传到北平,妻子许芝瑶抱着年幼的高本堂,拎着一口薄木棺,连夜赶往西安。守卫的副官根本不让进门:“叛徒家属,识相点。”母子俩只得循着零星线索,找到城东一座破庙里的遗体。冰冷的尸身还未僵硬,许芝瑶扑过去哭得昏厥,副官马绍周急忙相劝:“快埋了,夜长梦多。”众人连夜挖坑,一米来深,粗木箱覆上薄土。没人敢立碑,怕惹来祸端。埋好后,弟弟高福洪一步一步数着“二十四、一、二”——城垛到坟的位置,只有这个办法能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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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后战火蔓延,家人颠沛流离。河南、大后方、东北,几处漂泊,许芝瑶靠给人缝衣度日。新中国成立后,因无处申诉往事,母子仍顶着“反属”压力生活。高本堂扛麻袋、推板车,艰难谋生。母亲在一九六四年离世,临终只留下丈夫的一张便装照,“别扔,这张照片会说明他是谁。”孩子不解,却还是珍藏。

进入八十年代,一次普通的工地加班,办公室电话突然急响。沈阳市政协的王建华看着满手灰尘的中年汉子,开口便道:“中央找你很久了,你父亲是西安事变的功臣。”高本堂愣在当场,好半天才哽声问:“您说的是谁?”那天,他第一次听到父亲名字后面沉甸甸的历史。

同年十二月,在西安事变四十五周年座谈会上,高本堂拿着那张旧照,说不出话。会后,三叔高福洪告诉他一个动静:考古队在西安城墙外找到了木棺,尺寸、方位都对。可有个细节对不上——当年埋了一米,如今却在两米深处。他把疑惑一股脑告诉勘探专家。年轻的地质学家推了推眼镜,笑道:“风沙埋城,四十多年能涨一米,太正常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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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一步鉴定印证了铜扣、牙齿年龄、骨架身高,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名字——高福源。尘封的往事拨云见日,烈士的身份终于被国家确认,骨骸由专人安葬于西安事变纪念陵园。那天,天空阴沉,风却停了,城墙角的流沙在夕光里静默,仿佛也在观看这场迟到的迎归礼。

高福源的一生短暂却转折跌宕:从“剿共”前线的王牌团长,到红军战俘,再到说服东北军走向抗日,再到倒在暗枪之下;风沙可以掩埋棺木,却掩不住历史。八十二年后,一抔沙土被拨开,真相与荣耀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