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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论《资治通鉴》中荀卿“六术、五权、三至”说的政治哲学内涵及其对中华治理传统的范式建构

(作者:唐从祥,笔名唐驳虎)

摘要:本文旨在对《资治通鉴·周纪四》所载荀卿(荀况)答赵孝成王、临武君问中系统阐发的“六术”、“五权”、“三至”学说,进行一次深度的政治哲学解读与历史影响探源。本研究超越传统视其为兵家言的局限,论证其本质是一套以“理性权威”、“辩证权责”、“伦理底线”及“永恒敬畏”为支柱的普遍性治理理论。通过细致的文本考辨、概念史溯源及长时段历史比较,论文揭示:首先,该学说在战国“礼崩乐坏”至秦汉制度奠基的枢纽时期,为“礼法合一”的治理模式提供了关键性的操作哲学;其次,经由《资治通鉴》的权威编纂与历史叙事整合,这一学说被“经典化”为帝王教材与士大夫镜鉴,其核心原则通过对大量成败案例的“史鉴式”注解,深刻嵌入后世王朝的国家建构、官僚伦理、危机应对及战略文化之中;最后,其思想内核,尤其是“三至”说所蕴含的超越性伦理指令与“五权”说中的实践辩证法,构成了中华政治文化中调节绝对君权、倡导专业理性、标举民本底线的宝贵思想资源,并在与专制现实的持续张力中,塑造了独特的“经权互济”的政治行为范式。本文认为,重新梳理这一思想谱系,对于理解中华治理传统的深层逻辑及其现代转化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资治通鉴》;荀子;六术;五权;三至;政治哲学;治理范式;官僚伦理;经权观

引言

《资治通鉴》作为一部以“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为宗旨的编年体巨帙,其史料取舍与编排深蕴着司马光及其编纂团队的政治理念与历史哲学。卷五《周纪四》赧王五十三年(公元前262年)条下,近乎全文迻录了荀况(荀卿)与赵孝成王、临武君之间关于“兵要”与“为将”的问答。这段长达千言的论述,结构严整,逻辑缜密, culminating in the提出了影响深远的“六术”、“五权”、“三至”及“五无旷”之说。

历来研究者多从军事思想史角度审视此段文本,将其归入荀子《议兵》篇的脉络。然而,若将其置于《资治通鉴》的整体编纂意图与战国秦汉之际思想转型的大背景下考察,则司马光的收录之举别有深意。在“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的晚期,兵事即为最大的政治。荀子之论兵,实为其“礼法”思想在极端冲突情境下的推演与应用。其论将,实为论“执政者”;其言军,实为言“国家”。司马光将这段并非直接叙述重大历史事件的理论对话郑重载入,正是洞察到其中蕴含的超越具体兵事的普遍治理智慧,旨在为后世君主与士大夫提供一套关于权力行使、责任伦理、决策方法与组织管理的核心原则。

因此,本研究拟提出核心论点:《资治通鉴》所载荀卿“六术、五权、三至”说,是一套高度体系化的古典政治哲学与治理操作学。它不仅深刻反映了战国末叶儒家(尤其是荀学)应对现实政治挑战的理论创新,更经由《资治通鉴》作为“资治”经典的传播与强化,对秦汉以降中华帝国的治理范式、官僚文化、政治伦理及战略思维产生了构造性(formative)与调节性(regulative)的双重影响。 本研究将采取概念分析、历史语境化与长时段效应追踪相结合的方法,力图在30000字的篇幅内,层层推进,完成以下论证:第一,对文本进行精读与哲学提纯,阐明“六术”、“五权”、“三至”各自的政治哲学内涵及内在逻辑关联;第二,将其置于从荀子到《资治通鉴》编纂时代的思想史脉络中,考察其理论渊源与时代回应;第三,以《资治通鉴》本身及其影响下的历史书写与实践为场域,分析该学说如何通过“以史证理”的方式被灌输与接受;第四,系统论述该学说在中华政治传统多个关键领域留下的深刻烙印与复杂遗产。

一、 文本精读与哲学提纯:“六术、五权、三至”说的政治哲学解析

本部分不满足于对概念的简单释义,旨在穿透军事术语的表层,挖掘其内核的普遍政治哲学命题。

(一)“六术”:理性化治理的六大支柱

荀子开篇确立总纲:“知莫大乎弃疑,行莫大乎无过,事莫大乎无悔。事至无悔而止矣,不可必也。”【注1】这揭示了其思想底色的“理性现实主义”:追求决策的明确性(弃疑)、行动的最小误差(无过)与结果的可接受性(无悔),同时承认绝对的确定性(必)难以企及。在此认知基础上,“六术”构成了实现这一理性目标的操作体系:

1.“制号政令,欲严以威”——合法性与权威的建制化。 “严”指法度内容的明确、严密与无情弊;“威”指法度颁布与执行时展现的不可侵犯性。这指向政治统治的 “形式理性” 基础。荀子扬弃了孔孟主要依赖道德表率与礼乐教化的“实质理性”治国思路,吸收了法家对制度刚性的强调,但将其置于“礼”的统摄之下,主张“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荀子·劝学》)。【注2】“严以威”并非单纯暴力震慑,而是通过一套公开、稳定、普遍适用的规则体系来建立可预期的秩序,从而获得权威。这为后世“王霸道杂之”的汉家制度提供了关键理论衔接。

2.“庆赏刑罚,欲必以信”——激励与惩戒系统的可信性建构。 这是对第一条的动力学补充。规则的生命在于执行。“必”意味着赏罚与行为之间因果联系的确定性与即时性,无例外,不拖延;“信”意味着统治者(政府)承诺的兑现,关乎政治信用(credibility)。这套“赏信罚必”的机制,旨在系统性地塑造官员与民众的行为模式,将个人理性选择导向与整体秩序一致的方向。其哲学核心是 “制度信任” 的建立,这是大规模政治共同体得以维系和运作的基石。

3.“处舍收藏,欲周以固”——资源管理与风险防控的物质基础。 此条常被解为军事后勤,实则指向国家治理的 “物质性基础” 与 “安全冗余” 设计。“周”是全面、系统化的筹划(如仓储、基建、财政储备);“固”是抗风险能力。儒家常被批评忽视经济与行政技术,但荀子在此明确将周密坚实的物质准备提升为“术”的层面,体现了其“强本节用”、“裕民以政”思想(见《荀子·富国》)的操作化。【注3】这反映了其思想中对国家能力(state capacity)建设的重视。

4.“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组织行动的辩证法则。 此条阐述政策执行或战略调整的动态原则。“安以重”强调决策与启动阶段的审慎、稳妥,避免轻率;“疾以速”强调一旦决策,行动环节要果断、高效。这揭示了治理中 “决断与执行二分” 的智慧:思考宜缓宜周,行动宜急宜果。它要求领导者既能沉静谋虑,又能雷厉风行,二者在时间序列上必须恰当结合,是对政治行动中“时机”(kairos)把握的精妙论述。

5.“窥敌观变,欲潜以深,欲伍以参”——信息获取与认知验证的认识论。 “潜以深”要求信息渠道的隐秘与穿透表象的深度,反对浮光掠影;“伍以参”则要求信息源的多元交叉验证(“参”通“叁”,指反复检验),反对偏听偏信。这构成了古典政治 “认识论” 的核心:统治的有效性建立在对其情(民情、政情、敌情)真实、深入、全面的掌握之上。它隐含了对信息垄断与欺瞒的否定,为“兼听则明”提供了方法论依据。

6.“遇敌决战,必行吾所明,无行吾所疑”——基于充分认知的决断伦理。 这是在前五条基础上的最终决策原则。它设定了行动合法性的认知门槛:必须在“所明”(清晰了解、有把握)的领域内行动,而断然拒绝在“所疑”(认知模糊、风险不明)的领域冒险。这不仅是功利计算,更是一种 “责任伦理” (ethics of responsibility)。在政治场域,这意味着重大决策必须建立在充分调研与专业判断之上,领导者有义务避免因个人臆断或侥幸心理将共同体带入不可知的风险。这与韦伯所说的“责任伦理”政治家需“考虑到人们通常的缺陷,……对自己行动的可预见后果负责”【注4】,有精神相通之处。

(二)“五权”:实践情境中的辩证权衡

“五权”处理的是在具体政治实践中,领导者易陷入的认知偏误与利益陷阱,充满了实践智慧(phronesis):

1.“无欲将而恶废”——权力观的矫正:对职位的超越性态度。 此条直指官僚制的核心病理之一:职位固恋(positional fetishism)。荀子告诫,真正的执政者(“将”的隐喻)应将关注点从保全个人权位(“欲将恶废”)转向政策本身的正确性与事业的成功(对应“行吾所明”)。这倡导的是一种 “工具性权力观” :权力是履行职责、实现公益的工具,而非目的本身。这为“从道不从君”的儒家原则提供了心理基础。

2.“无怠胜而忘败”——风险意识的恒常化:忧患意识的决策体现。 此条要求在任何顺境中保持对潜在逆境的清醒预判。它超越了《周易》“安而不忘危”的一般告诫,【注5】将其具体化为决策时必须同步进行的 “反向沙盘推演” 。在政治成功(如国力强盛、政策顺利)时,主动设想失败的可能性及其原因,是防止系统性崩溃的关键思维习惯。

3.“无威内而轻外”——系统平衡的视野:内部整合与外部适应的兼顾。 此条批判两种错误倾向:一是专注于对内树立权威(可能严苛)而忽视外部威胁或机遇;二是对外部挑战掉以轻心、盲目自信。它要求领导者具备 “系统性思维” ,将国家视为一个处于复杂外部环境中的开放系统,内部治理与外部战略必须联动考量,不可偏废。这触及了国家发展中“安全与发展”、“改革与稳定”等永恒平衡议题。

4.“无见其利而不顾其害”——成本收益的全面核算:对政策副作用的警觉。 任何政策皆有双刃剑效应。此条要求进行彻底的 “利弊分析” ,尤其要主动探寻、评估隐藏的、长期的、转移性的危害。它反对那种为了追求显性政绩(利)而忽视隐性代价(害)的短期主义政治,是对政治理性深度的考验。

5.“凡虑事欲熟而用财欲泰”——资源配置的辩证法:决策吝啬与执行慷慨。 这是极具洞见的一条。它在“虑事”(谋划、决策过程)与“用财”(资源投入、政策执行)两个环节设定了相反的原则:谋划时应极度审慎、周密甚至“吝啬”于每一个细节的推敲;而一旦决策,在资源投入上则应慷慨、充足、不惜代价以确保成功。这区分了 “决策成本” 与 “执行成本” 的不同逻辑,防止因决策仓促导致巨大浪费,也防止因执行投入不足而使良策功败垂成。

(三)“三至”:超越性伦理与职业自主性的高标

“三至”是全文的伦理巅峰,它设定了在极端情境下,政治-军事专业人员(“将”)对抗最高政治权威(“主”)的正当理由,从而划定了政治行动的道德边界:

1.“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对组织生存的终极责任。 此条确立了领导者对所属组织(军队、也可引申为政府、国家)成员生命安全与组织存续的 “信托责任” (fiduciary duty)。当君主的命令明显将导致组织陷入绝境、全军覆没时,拒绝执行成为比服从更崇高的忠诚。这赋予了专业领导者基于专业判断的否决权,其忠诚对象从君主个人上移至共同体本身。

2.“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对行动有效性与资源浪费的拒斥。 此条捍卫的是行动的 “效能原则” 与对资源的 “珍惜伦理” 。执行注定失败的命令,意味着对人力、物力资源的无意义消耗,是对共同体实力的犯罪。领导者有义务基于专业能力,判断任务的可行性,并抵制非理性的、消耗性的指令。

3.“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民本思想的绝对律令。 这是将儒家“仁政”、“民本”思想转化为一条刚性的、可操作的 “职业禁令” 。它将民众的利益置于君主意志之上,明确“欺百姓”是任何权威都不能授权的绝对恶行。这为政治权力设定了最低也是最高的伦理底线,是“民惟邦本”【注6】理念在操作层面的最强音。

荀子将能做到这些的“将”称为“至臣”,其特征是“主不能喜,敌不能怒”——即内在价值坐标稳固,不受外部赏罚与情绪干扰,完全依循理性与原则行事。这描绘了一种 “价值理性” 与 “责任伦理” 完美结合的理想人格。最后,“敬谋无旷,敬事无旷,敬吏无旷,敬众无旷,敬敌无旷”的“五无旷”,则将这种理性与伦理,贯注于从谋划到对待敌人每一个环节的、永不懈怠的 “敬业精神” 之中,视为通于神明的境界。

小结: “六术”构建了理性化治理的静态框架与动态流程,“五权”提供了在复杂情境中运用这一框架的辩证心法,“三至”则树立了抵御权力扭曲、捍卫根本价值的伦理钢索。三者环环相扣,共同组成了一套旨在追求“无悔”之治的完整政治操作哲学。

二、 思想史脉络:从荀子“礼法”论到《资治通鉴》的“资治”旨归

要理解《资治通鉴》收录此段的意义,须将其置于两个思想史脉络:一是荀子自身思想的体系,二是从战国到北宋政治思想变迁的宏观背景。

(一)荀子“礼法合一”思想的操作化呈现

荀子生当战国末期,深感纯任德教难以止争,而纯任刑罚又失之暴虐。其思想核心是 “隆礼重法” ,主张“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国之本也”(《荀子·议兵》),同时认为“法者,治之端也”(《荀子·君道》)。【注7】“六术、五权、三至”说,正是这一“礼法合一”思想在军事/政治管理领域的具体展开。

•“六术”中的“严以威”、“必以信”,是“法”的刚性体现;“周以固”、“安以重”中的慎重筹划,则蕴含了“礼”的秩序与分寸精神;“潜以深”、“伍以参”体现了认知的严肃性,是“知”与“礼”的结合;“行吾所明”则是理性“知”的最终落脚。

•“五权”中的辩证权衡,是应对复杂现实时“礼”的“权变”智慧与“法”的实效考量相结合。

•“三至”则是“礼”之根本——“仁”与“义”在危急关头的最高指令,是对“法”可能沦为暴政工具的最终制约。其中“不欺百姓”直接源于儒家仁政思想。

因此,这段论述可视为荀子为即将到来的大一统帝国,提供的一套融合了儒家价值导向、法家制度理性与管理智慧的 “综合治理蓝图” 。它比《君道》、《臣道》等篇更具操作手册性质。

(二)《资治通鉴》的编纂意图与文本选择

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处于北宋中期,面临积贫积弱、官僚因循、边防压力等诸多问题。其编纂团队(刘恕、刘攽、范祖禹等)具有强烈的“以史为鉴”、改革时弊的经世意图。他们对史料的选择,严格服务于“关国家兴衰,系生民休戚”的标准。【注8】

在此背景下,收录荀子此段长论,其意图至少有三:

1.提供“治术”典范: 为皇帝与高级官员提供一套系统、精炼、可学的领导与管理方法论,超越泛泛的道德说教。

2.强调“规矩”与“权衡”: 针对当时政坛可能存在的或因循苟且、或轻率躁进的风气,强调“六术”的规矩与“五权”的权衡之重要性。

3.高扬“原则”与“责任”: 在强化中央集权的背景下,通过“三至”说微妙地提醒统治者尊重专业判断、警惕错误决策、并以民为本,同时也激励士大夫坚守职分与道义。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不厌其烦地记载历代关于求谏、纳谏、赏罚、用人、节俭、备战等事例,其精神内核与荀子所论高度契合。可以说,荀子的这段论述,为《资治通鉴》所欲传达的许多核心治理理念,提供了一个高度浓缩的理论模型。

三、 “以史证理”:《资治通鉴》叙事中的理念灌输与接受

《资治通鉴》并非哲学著作,其力量在于通过生动、权威的历史叙事,将理念“自然化”为经验教训。荀子的“六术、五权、三至”说,虽以理论形式集中出现一次,但其精神却化身千万,渗透在全书对无数人物与事件的褒贬评议之中。

(一)正面典范:对“术”、“权”、“至”的具象化

《资治通鉴》塑造了大量符合或部分符合这些标准的理想政治人物形象。

•体现“六术”者: 如汉宣帝被誉为“信赏必罚,综核名实”,【注9】正是“庆赏刑罚,欲必以信”的典范。唐太宗君臣论治,强调“兼听”、“不受诳”,【注10】是“窥敌观变,欲伍以参”的实践。诸葛亮“治蜀”周密严谨,“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注11】全面体现了制令、赏罚、处舍、进退等方面的“严”、“信”、“周”、“重”。

•体现“五权”者: 张良劝刘邦封韩信以安其心,是“虑事欲熟”;萧何经营关中“用财欲泰”,支持前线。唐太宗在取得巨大成功后仍保持警惕,屡言“治安则骄侈易生,骄侈则危亡立至”,【注12】是“无怠胜而忘败”的体现。

•体现“三至”精神者: 虽完全达到“三至”者罕见,但《资治通鉴》推崇那些在关键时刻敢于坚持原则、甚至抗命的人物。如汉代的汲黯,面斥汉武帝“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注13】有不畏权势的耿直。唐代的魏征,直言进谏,一定程度上可视为在用自己的方式避免君主决策失误(“击不胜”)或过度劳民(“欺百姓”)。这些人物虽非武将,但其精神气质与“三至”倡导的独立人格与道义担当一脉相承。

(二)反面镜鉴:对违背原则者的历史审判

《资治通鉴》更以大量篇幅记载了因违背这些原则而导致的惨败与祸乱,构成强烈的警示。

•违“六术”之败: 如南朝梁武帝萧衍,晚年“制号政令”松弛,赏罚无章(违“严以威”、“必以信”),接纳侯景时缺乏周密考察(违“潜以深”),终致侯景之乱,台城陷落,身死国辱。【注14】苻坚淝水之战前,拒绝听取众多劝阻,对敌情判断严重失误(违“伍以参”),且轻率决战(违“行吾所明”),导致崩溃。

•违“五权”之祸: 隋炀帝是典型反面教材:好大喜功,“见其利而不顾其害”,三征高丽、开凿大运河等役耗尽民力;奢侈无度,未能“用财欲泰”于民生,反而滥用;对外轻启边衅,某种程度上“威内而轻外”。最终天下鼎沸,身死国灭。【注15】

•违“三至”之耻: 历代那些为保禄位而阿谀奉承、执行暴政的佞臣酷吏(如秦之赵高、汉之张汤酷吏集团、唐之李林甫),以及那些为执行命令而屠戮平民、纵兵抢掠的将领,在《资治通鉴》的叙事中均受到严厉的道德谴责,其行径正是“欲将而恶废”、“使欺百姓”的体现。他们的悲惨下场,被叙述为历史的必然惩罚。

通过这种持续不断的正反对比叙事,《资治通鉴》成功地将荀子学说中的抽象原则,转化为一幕幕鲜活的历史戏剧与深入人心的是非标准。读者(尤其是帝王与士大夫)在阅读中潜移默化地接受了一套关于“何为优秀领导者”、“何为致命错误”的评价体系。

四、 对中华政治传统的深远影响:范式建构与内在张力

“六术、五权、三至”说通过《资治通鉴》等渠道的传播,其理念深刻塑造了中华帝国后期的政治文化,其影响体现在多个层面,并始终伴随着理想与现实的紧张关系。

(一)治理范式的定型:理性行政与伦理约束的结合

该学说助推了一种独特的中华帝国 “理性-伦理”治理范式 的形成。这一范式强调:

1.制度化的权威(法、术): 国家依靠一套严密的典章制度(律、令、格、式)和官僚程序运作,追求行政的规范化与可预期性,这是“六术”精神的制度化。

2.实践性的智慧(权、衡): 在制度框架内,官员被期望运用“五权”式的辩证思维,灵活处理具体事务,平衡各方利益,避免僵化。

3.伦理化的底线(仁、至): 整个治理活动被置于“三至”所标举的民本、仁政等儒家伦理目标的统摄之下。行政理性(工具理性)必须受到价值理性的引导与约束。

这一范式不同于欧洲历史上的纯粹官僚理性(如韦伯式),也不同于纯粹的神权政治,它是一种 “伦理官僚制” 。科举制度选拔的士大夫,理论上应是这一范式的承载者:既懂“律例”(六术),又通“经权”(五权),更怀“仁心”(三至)。

(二)官僚文化的影响:塑造士大夫的“双面性格”

该学说对塑造士大夫这一核心统治阶层的集体心态与行为模式影响深远,但也导致了某种内在分裂:

1.“经世”理想与“循吏”传统: “六术”与“五权”激励了士大夫的“经世致用”理想,追求做一名能干、务实、能权衡利弊的“循吏”或“能臣”。这推动了中国古代发达的行政技术与丰富的治理经验积累。

2.“道义”担当与“清流”气节: “三至”精神滋养了士大夫的“道义”意识,鼓励他们在关键时刻敢于坚持原则,犯颜直谏,甚至“文死谏”。这形成了与“循吏”有时相区别的“清流”传统,是政治体系重要的纠错与批判力量。

3.内在紧张与现实妥协: 然而,“欲将而恶废”的警告也揭示了官僚制的现实阴暗面:保位、苟且、迎合上意。在实际政治中,“三至”的理想常屈从于权力的现实,“五权”的权衡也可能沦为精致的利己算计。这使得士大夫文化呈现出一种 “理想主义与机会主义并存” 的复杂面相。海瑞的极端耿直与张居正的务实变通,分别体现了这一文化光谱的两极。

(三)政治伦理的标高:提供批判暴政的思想武器

“三至”说,尤其是“不可使欺百姓”,为历史上批判暴政、论证反抗(或抵制)的合法性提供了强有力的伦理武器。当王朝统治者的命令或政策严重侵害百姓时,士大夫可以援引此精神进行谏阻;农民起义者也常以“官逼民反”作为口号,其背后的伦理逻辑与“不可欺百姓”相通。这使得“民本”思想不仅仅是一种政治宣传,更是一种具有行动潜力的 “反抗伦理” 资源。

(四)战略文化的基因:注入慎重、务实与非扩张倾向

“六术”中的“周以固”、“安以重”、“行吾所明”,以及“五权”中的“无怠胜而忘败”、“无见利不顾害”,共同塑造了中国传统战略文化的基调:强调充分的战备(如修长城、屯田)、慎重的开战决策(“兵者,国之大事”)、对战争后果的深远顾虑、以及倾向于防御性而非无限扩张。这与游牧民族或某些西方帝国强调机动、冒险、扩张的战略文化形成对比。中国历史上虽然也有汉武帝、唐太宗时期的积极开边,但主流意识形态始终对“勤远略”保持警惕,更倾向于构建以文化吸引力与朝贡礼仪为基础的天下秩序。

(五)与皇权专制的永恒张力:理想对现实的调节与局限

必须清醒认识到,这套学说所倡导的理性、专业自主与民本伦理,与秦汉以降不断强化的皇权专制制度存在根本性张力。

•“三至”的困境: 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绝对忠君观念下,“三至”所主张的抗命权利在实践中极其脆弱。历史上敢于真正实践“三至”的将领官员,大多下场悲惨(如明代于谦,虽非因抗命,但其悲剧根源在于皇权猜忌与官僚倾轧)。皇权往往不能容忍如此高度的专业自主与道德优越感。

•“五权”的异化: “无欲将而恶废”的告诫,在官场现实中常常异化为精致的官僚生存术,而非对事业的忠诚。“虑事欲熟”也可能成为因循拖延的借口。

•“六术”的工具化: “制号政令,欲严以威”可能被皇帝用于强化个人专制,而非建立普遍法治;“庆赏刑罚,欲必以信”也可能沦为皇帝驾驭群臣的权术。

因此,荀子的这套学说,在历史上主要作为一种 “调节性理想” 和 “批判性标准” 发挥作用。它无法根本改变专制权力的逻辑,但为这个体系注入了一些理性、责任与民本的缓冲剂,设定了权力的伦理边界,并培养了承载这些理念的士大夫阶层,从而在漫长历史中部分缓解了专制的暴虐,维系了文明的延续。当王朝严重背离这些原则时,其崩溃也往往被叙述为对这些原则的背离所致。

结 论

通过对《资治通鉴》所载荀卿“六术、五权、三至”说的深度解析与长时段历史追踪,本研究得出以下结论:

首先,这一学说是一套体系严整、内涵丰富的古典政治哲学与治理操作学。它围绕“理性权威”(六术)、“实践智慧”(五权)与“超越伦理”(三至)三个核心维度展开,旨在指导执政者实现“无悔”之治,体现了荀子“礼法合一”思想在实践层面的高度成熟。

其次,司马光将其收录于《资治通鉴》,绝非偶然,而是视其为具有永恒“资治”价值的核心政治智慧。通过全书“以史证理”的叙事策略,该学说的原则被转化为评价历史人物与事件的内在标尺,从而对后世统治精英进行了持久而深入的理念灌输。

最终,这套学说对中华政治传统产生了范式性影响。它参与塑造了 “理性-伦理”混合的治理范式,培育了士大夫 “经世”与“道义”并重的双重文化性格,确立了以 “民本”为底线的政治伦理高标,并注入了 “慎重务实”的战略文化基因。尽管其理想与皇权专制现实之间存在持续张力,使其主要扮演调节性与批判性角色,但正是这种“应然”对“实然”的不断拉扯与校正,构成了中华帝国政治文明在漫长岁月中保持一定韧性、避免彻底滑向绝对暴政的重要思想机制。

重新发掘并批判性继承“六术、五权、三至”说中的思想资源,对于我们今天思考如何建构兼具制度理性、实践智慧与价值关怀的现代治理体系,仍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它提醒我们,良好的治理,离不开刚性的制度、辩证的思维、专业的操守、对人民的敬畏,以及在权力面前守护原则的勇气。这或许正是跨越两千余年,这份古老智慧依旧闪耀的光芒所在。

注释:

【注1】司马光. 资治通鉴[M]. 北京:中华书局, 1956: 卷第五,周纪五,赧王五十三年. 下引该段原文均出自此。

【注2】王先谦.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 《劝学》篇.

【注3】王先谦.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 《富国》篇.

【注4】马克斯·韦伯. 学术与政治[M]. 冯克利, 译. 北京:三联书店, 1998: 106.

【注5】周振甫. 周易译注[M]. 北京:中华书局, 1991: 《系辞下》.

【注6】孔安国, 传; 孔颖达, 疏. 尚书正义[M].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9: 《五子之歌》.

【注7】王先谦. 荀子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 1988: 《议兵》、《君道》篇.

【注8】司马光. 进《资治通鉴》表[M]//资治通鉴. 北京:中华书局, 1956: 附录.

【注9】司马光. 资治通鉴[M]. 北京:中华书局, 1956: 卷第二十七,汉纪十九,宣帝黄龙元年“臣光曰”.

【注10】司马光. 资治通鉴[M]. 北京:中华书局, 1956: 卷第一百九十二,唐纪八,太宗贞观二年.

【注11】陈寿. 三国志[M]. 北京:中华书局, 1959: 《蜀书·诸葛亮传》.

【注12】司马光. 资治通鉴[M]. 北京:中华书局, 1956: 卷第一百九十八,唐纪十四,太宗贞观二十二年.

【注13】司马迁. 史记[M]. 北京:中华书局, 1959: 《汲郑列传》.

【注14】司马光. 资治通鉴[M]. 北京:中华书局, 1956: 卷第一百五十九至一百六十二,梁纪相关部分.

【注15】司马光. 资治通鉴[M]. 北京:中华书局, 1956: 卷第一百八十至一百八十五,隋纪相关部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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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唐从祥,又名唐驳虎,京师唐驳虎,系中国发展战略学研究会会员,研究方向:国家战略学、思想政治学,注:以上内容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使用!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