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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李想俣

2025年两院院士增选结果尘埃落定,这也是2023年院士制度改革后的第二次增选。推荐票减少、学科名额细化、严格的“静默期”、外部同行专家的“大众点评”……一系列改革设计意在让院士选举更加公正透明,却也暴露出新的问题:当旧的“小圈子”被打破,更大范围的关系网络是否正在形成?当投票者愈来愈多,科学评价品味是否会被稀释?科学评价,究竟该如何在公正与专业之间取得平衡。

01 院士“推荐票”减少,增选名额分配更关注学科平衡

01 院士“推荐票”减少,增选名额分配更关注学科平衡

2024年两院院士大会分别审议通过新修订的《中国科学院院士章程》和《中国工程院章程》,明确了院士增选实行推荐制,候选人由院士和有关学术团体推荐。在实际操作中,2023年改革前每位院士可以推荐三名候选人,而改革后只能推荐一名候选人。相应地,以往65周岁以下的候选人需要三名院士提名才能入选,变为了只需一名相同专业学部或专业领域相近的院士推荐。

经过上一轮改革,作为推荐人的院士手中的“推荐票”从每人三票减少为一票。一位不愿具名的中国科学院院士对这一变化表示赞成。该院士认为,这一变化能更好地落实推荐者的主体责任,此前推荐三个候选人的必要性不大,反而引得一些候选人进行拉票。现在只能推荐一名候选人,能让推荐人产生更多责任感。

这位院士还指出,希望日后增加推荐人的答辩环节。“推荐人要对被推荐候选人的学风、贡献充分了解,如果你不了解就不要去推荐。”他直言道。

院士推荐候选人加强实名负责制是另一位理科院士的关注点,他认为,院士的权利不是在于话语权,而是能够选出真正代表中国科研最高水平的人,每一位院士都应该对这份神圣职责、对历史负责。

根据2023、2025年两院院士增选指南,增选名额直接分配至具体学科方向,而非以往仅分配到学部层面。

前述不具名院士指出,改革后每个学部都会有交叉学科、关心弱势学科、服务国家重大需求等具体方向的名额安排,对比改革前的设计是一种进步。他进一步解释称,此前有些热门的研究方向容易发文章,产生的院士人数也可能更多。

名额直接分配到具体学科还有利于学科的平衡发展。以凝聚态物理为例,以前该领域做实验的科学家可能不太容易出文章,产生院士的人数自然就更少。改革后,学部主席团把物理方向分为物理Ⅰ和物理Ⅱ,理论和实验研究不再共用增选名额,两个方向的学科发展更加平衡。

一位外部同行专家也证实,他所在的学科按照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两个大类进行分组,较改革前进一步细化。

差额投票的选择空间也与增选名额细分到具体学科密切相关。根据两院《院士增选工作实施办法》,院士按20%差额对候选人进行投票。

多名院士指出,20%差额给院士的选择空间过小,应将差额比例提高到50%至100%。目前的20%差额在总体上产生了120%的候选人供院士投票,但这120%的系数具体划分到某一学科方向时,难以形成有效差额,实际上基本都是一选一、二选二。只有名额超过5个的方向才有可能做选择,否则院士们会在投票时面临只有全选或少选的局面。

多位院士均表示,在本次增选中,有领域内公认学问更好的科学家没被选上来,这也指向了差额比例较低。

02 多位院士担忧“静默期”影响学术生态

02 多位院士担忧“静默期”影响学术生态

不同于2023年改革后当年进行的院士增选,今年在院士候选人名单公布的当天,中国科学院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强调2025年中国科学院院士增选工作纪律的通知》,要求候选人严格遵守“静默期”规定。

通知具体规定,从成为有效候选人至院士增选结果公布前,除因履行职务职责参加工作单位内部、工作单位上级主管部门、境外会议活动外,不组织、不参加有同行出席的其他各类会议和评审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学术会议、学术报告、项目评审、战略规划、咨询评议等。

以往,中国科学院也会在院士增选期间发布严肃纪律的相关通知,但明确发文要求院士候选人严守“静默期”,不得参加学术、评审活动,尚属首次。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工程院并未对候选人提出同类要求。

对于“静默期”的要求,多位受访院士一致认为存在较大争议。

前述不具名院士表示,虽然《通知》中明确“因履行职务职责参加工作单位内部、工作单位上级主管部门、境外会议活动”可以除外,但据他了解,一些候选人参加基金委、科技部组织的会议也受到影响。

该院士认为这种做法并不合适,如果只是限制百人以上规模的大论坛,尚且可以理解,但现在正常的学术交流也受限制。更重要的是,目前的“静默期”范围只是从候选人名单公布到院士增选结果之间的三个月左右。“真正想要搞关系的人早就在上一轮院士增选结果公布后就开始做准备了,实际上有21个月的时间,谁会等到最后三个月才开始运作?”

在他看来,“静默期”很难实现禁止串联拉票的设计初衷,反而会对学术生态造成破坏。因此在总体上,“静默期”并非行之有效的办法。

另一位理科院士也指出,目前“静默期”的设置缺乏深入考虑。院士增选每两年一次,想搞关系的人在这两年中早就进行布局了,只限制最后三个月的“静默期”很难起到预期的作用。

他进一步建议,与其设置“静默期”,不如要求每一位候选人在增选投票前如实填自己在过去两年内参加的所有会议、活动,并进行公示、监督,“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些候选人有多少时间在外面参加会议,又有多少时间在单位做科研,这样一目了然。”他说。

03 “大众点评”恐难遏制“打招呼”

03 “大众点评”恐难遏制“打招呼”

引进“外人”评选院士,被视为院士制度改革在增选方面最引人注目的根本性变化之一。修订后的两院《章程》,进一步明确了在院士增选中引入外部同行专家评选的环节。因外部同行专家相较于以往参与学部内部评选的院士基数更大,所以这一环节在学术界也经常被称为“大众点评”或“群众投票”。

改革初衷在于打破“圈子文化”。前述不愿具名的中科院院士告诉《知识分子》,院士增选之所以用外部同行专家评选替代原来的学部内部评选,是因为改革前的学部内部评选存在“圈子问题”,社会舆论对“跑院士”、“打招呼”等行为也是诟病已久。此前学部下面每个学科方向可能只有十几、二十几位院士,如果有候选人能都拉拢到位,至少对第一轮还是有帮助的。但能不能搞定则是另外一回事。

该院士指出,从正向方面看,改革后引入外部同行专家评选可以筛选掉一些学术水平不够的候选人。

前述参加评选的一位专家认为,外部同行专家评选可能会让院士增选更加公正,同时减轻院士们的压力。

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授李侠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初选中引入外部同行专家,既扩大了评选的范围,提高了评选的客观性,也增加了候选人的寻租成本与难度,“能有效减少过去‘跑院士’‘打招呼’等不端行为”。

尽管外部同行专家评选能起到一定正面作用,但据不具名院士透露,相熟的院士在会议间隙的交流中,大多都对外部同行专家投票对学术生态和文化可能造成的影响表达担忧。

学者们认为原来的增选办法有“圈子文化”,但现在改成了大规模、群众性的投票,则可能带来其他问题。

外部同行专家评选的引入,在表面上好像是让候选人无法找人“打招呼”,但实际上只是样本量放大了一个量级:原来可能是20人,现在变成了一两百人。虽然拉关系的候选人不一定能把这些外部同行专家都找到,但理论上如果能找到其中三分之一到一半,也会对结果产生本质影响。

前述不具名院士告诉《知识分子》,院士增选引入“大众点评”后,大家普遍反映有些候选人出去开会多了,“不是在开会,就在去开会的路上”。尤其在2023年的增选中,由于参与评选的外部同行专家中杰青、长江学者的比例很高,范围相对确定,候选人“打招呼”的可及性大大增加。

对此,中科院也做出了相应的调整,2025年的外部同行专家中杰青、长江学者的比例就很少,大部分是没“帽子”的学者,或是比较年轻的优青、青年长江学者。

此外,中科院学部工作局在2025年增选中还缩短了从通知到外部同行专家报到的时间。尽管如此,还是有少数外部同行专家在小范围透露了信息。

受访院士还转述了一位数学领域的院士对增选结果的看法称,“圈子文化”确实有所减弱,但有一些不喜欢出去交流的学者有些吃亏。

“现在很多人可能会认为通过初选的不确定性多了,要让更多人了解自己,这实际上是把原来少数人的关系变成了更大范围的关系、更广泛的群众运动。虽然也不是所有候选人都在搞关系,但确实有些人会去做。在世界各国的科学院、学会的院士、会士评选中,也没有类似外部同行专家投票的环节。为了避免小圈子的关系,而把选举推向更大范围的关系,对学术生态的破坏更大,这是一些人的共识。”上述不具名院士进一步补充道。

前述的理科院士也指出,此前的院士增选存在不少问题,不改革不行。但现在回过头来看,加入了外部同行专家评选的增选制度又面临着另一端的问题:院士在增选中很“清闲”了,因为很多人把关系做到更大的学者群体里去了。

04 科学评价品味如何保持?

04 科学评价品味如何保持?

外部同行专家的扩容,让评选看似更加开放,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当投票人数量增加,科学评价的专业性是否还能保持?

前述不具名院士指出,为避免打招呼而扩容的外部同行专家库与院士评选需要的较高学术水平之间存在矛盾。“2025年的外部同行专家的样本量比2023年大了很多,但样本太大也会造成低水平评高水平,四流、三流评一流的问题。”他直言问题所在。

另一位理科院士的担忧在于科研品味的下降。他指出,投票人需要有较好的科研品味,如果投票人的样本库越来越大,那对科学评价的品味可能会越来越低、越来越驳杂,而评选的恰恰是代表国家最高科学水平的院士。

在他看来,院士的贡献应该是从整体来判断的,而这种判断往往需要深厚的学科积累与对科研全局的理解,年轻的科学家很难把握。以生命科学为例,文章发表出来以后,需要经过领域同行验证。而成果的意义和发表在什么杂志上没有关联。评选要根据学科的特性而定,而在这一基础上,外部同行专家其实很难把控整体学科的方向、很难了解在某一领域中国际上对候选人的评价。这时候就需要小同行评议,而非单纯看论文。

一位外部同行专家也向《知识分子》坦言,除非候选人是和自己研究领域非常接近的小同行,否则判断的基础还是以材料为主。在评选中,他拿到了本领域十几位候选人的材料,其中包含代表论文、主要项目等学术成果、所获奖项、推荐人的意见以及知名专家评价等。

前述理科院士指出,基于材料的院士选举实质上还是基于高影响因子的杂志。院士选举的“大众点评”,又回到了大同行评价。看起来在制度设计上越来越公平,其实是越来越不公平,越来越“唯”,实际上是科研评价体系的倒退。而外部同行专家评选的初衷其实是破“唯”。

多位院士均表示,哪怕同在一个学部,但像数学、物理领域的前沿学术,作为外行根本无法去评判,否则就会陷入“唯论文”、“唯帽子”的尴尬境地。2025年院士增选中有少数在学术上不太被公认的人通过外部同行专家评选进入了第二轮。

有院士认为,这反映出整个群体的科学评价和科研文化存在问题。而科学评价中,小同行评议实际上是最重要的。

前述不具名院士介绍称,英国皇家学会选举会士也有外部评选,但是请外部专家提供意见,供会士们投票参考。考虑到中国的国情和工作量,目前请外国专家评选可能不太现实。但如果能在某种程度上的实行,也不失为好的办法。

“国内这种群众运动式的外部同行专家评选,总体上从效果不好说、有利有弊。但从科学文化的角度上,令人很担心。如果让我选的话,我宁愿找国际同行的参考意见来取代目前的外部同行专家投票。当然,外部意见只是作为一种参考,而不是让外国专家投票。”该院士告诉《知识分子》。

前述外部同行专家也提到,美国的科研基金项目是一个学科专业请一位外国专家对所有项目进行匿名评审。“他们宁愿相信一个人,而不是相信更多人评选。我们现在不管做什么,都是很多人的打分。”他不无感慨道。

05 提高差额比例,增设院士讨论环节与投票实名制

05 提高差额比例,增设院士讨论环节与投票实名制

在2025年院士增选的相关讨论中,如何在制度公平与专业性的科学评价之间达成平衡,是多数院士和专家共同关注的核心问题。

前述不具名院士表示,工程院的候选人有视频答辩的环节,评委之间可以进行讨论。

一位曾经参加过国家科技进步奖答辩的专家也介绍称,在答辩时有几十分钟的现场视频提问环节,评委在候选人在看不到的单盲情况下提问、投票。

多名受访院士指出,科学院也应该增加投票前的院士讨论环节,不让院士进行讨论是不合理的。既然让院士投票,就应当信任院士,相信院士里有一批只看重科学、正直的院士,大部分院士还是有底线的,不能污名化院士群体。

前述理科院士认为,绝大部分院士都对科研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尤其是资深院士。而现在随着在美国获得博士学位的海归和改革开放后在国内受到很好训练的年轻学者成为院士,他们对科学评价也有较好的品位。只是历史上有一个阶段的少数院士可能并不特别注重学术的原创性发展、贡献,在院士选举中起了恶劣作用,但不应因少数人而把院士增选中好的部分丢掉。

前述不具名院士也表示,如果不交流,就无法真正对候选人的科学成果和贡献作出客观评价,那就只能看表面的数字。比如学风问题,有时在表面上看不出来的,但如果有知情人了解、进行交流,就可以避免学风存在问题的人被选上。

“如果院士投票前可以讨论,我可能会站出来质疑科研存在问题的候选人,但现在讨论环节没有了。即便在同一学部,学科跨度也相当大,科学是需要讨论的。院士增选应该提倡公开讨论、公开质疑,被质疑的人也可以公开回应、辩护,但讨论和质疑一定要有科学根据,且发言和投票都应被实名记录。这样可以看出哪个候选人是靠拉关系上去的,到底又是哪些院士在给他投票。如果能坚持讨论、实名这两点,相信能很快扭转不良风气。”前述理科院士说。

前述理科院士补充称,在允许院士公开讨论、辩论的基础上,还可以组织杰青、长江观摩。经过这样讨论和观摩,院士增选一定会变得更好。如果一个人敢在众多学者的关注下进行公开质疑,那一定是可以摆上桌面、明明白白辩论的,而不是带有个人好恶与偏见的。

该院士认为,制度建设的根本不在程序环节,而在于中国的科学共同体中是否有一批敢于发声、敢于坚持科学标准进行评价的人。

“只有这些人能在选举、评选时站出来质疑不真实、不合理的人和事,才能保障中国科学评价的公平公正和专业性,否则多么完美的制度设计都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