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寒风凛冽,北京西郊的一间小放映室里,几位军队干部正围着放映机看全军射击比武的胶片。画面里,一个中等身材的小伙子手持步骑枪,抬枪、扣扳机、退壳,一气呵成,十环靶心瞬间破碎。角落里一位少将猛地坐直身子,盯着银幕喊了句:“还是那小子!”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惊喜。
众人侧头打量,只见说话的正是时任装甲兵副司令皮定均,年过半百依旧声如洪钟。有人低声问:“首长,您认识?”皮定均甩了甩手:“当然认识,他叫张桃芳。十一年前我差点没能见着他——那会儿可把团长急坏了。”一句话,把在场人瞬间拉回到1953年初的上甘岭。
时间倒回到1953年1月8日,停战谈判仍在板门店胶着。24军受命接替15军守卫高地,皮定均率部昼夜兼程抵达阵地。硝烟虽淡,危机四伏。美军借炮火与飞机遮护,时常在己方阵地上大摇大摆,唱歌、跳舞、挖壕,都带着挑衅味儿。看到这一幕,火爆脾气的皮定均当场拍桌:“让他们嚼花生米,一个一个揍!”
当时全军正推行“冷枪冷炮”运动。早在1952年春,中段77师230团就试出门道:利用夜色和地形,特等射手平均两发打掉一名敌兵。毛主席称之为“零敲牛皮糖”,意在以最小伤亡换最大战果。24军到位后,皮定均索性请15军多留几天,集中把射击经验细嚼慢咽学透。
72师214团里有个新兵张桃芳,江苏泰州人,入伍时连枪托都握不稳。连长看他个子不高,却眼神明亮,索性把他往狙击位置一推:“练吧,练成了算你本事。”硬是凭着每天五百发空枪据瞄、半夜托枪触线的笨办法,张桃芳把准星、呼吸、脉搏练到同一节拍。一个月后,他的战绩开始跳数,15名、30名、50名……把师部参谋都看傻眼。
换防不到半个月,皮定均召集师长、团长研究侦察与反侦察。席间康林按捺不住,拍着大腿乐呵:“我师冒出个新兵,端着老式步骑枪,干掉快一百个美军!”皮定均挑眉:“你亲眼瞧见?”康林语塞。事后,皮定均拨通214团电话核实。团长恽前程回答很硬:“情况属实。”可问到“亲眼见没见”时也噤了声。
皮定均不放心,派作战参谋肖某携一双崭新皮靴前往一线。命令只有一句:真有其事,靴子当奖品;若是吹牛,靴子带回来。两天后,靴子没回来,参谋报告:张桃芳确实一天能记一串号码牌。皮定均哈哈一笑,心里反而更痒,索性决定亲自去。
1月下旬夜色深沉,皮定均电话直通214团:“明天我去阵地。”恽前程闻言大惊,顾不上礼节,张口就是:“军长不可!”理由很简单,志愿军明令:朝前沿移动的高级指挥员必须经志司批准。皮定均憋不住脾气:“咱俩是谁指挥谁?”恽前程硬声回应:“首长指挥我,但规定比我大。”短短两句对话,把老战友僵在电话两端。
第二天,皮定均仍旧出发,不过只到团指挥所。山风刮着迷彩伪装网哗哗响,他扯下围巾,抬手就问:“张桃芳可在?”不多会儿,20岁出头的小伙子跑进掩体,朝里敬礼,紧张得耳朵通红。皮定均抬眼打量:“听说你枪法不错?”张桃芳低声答:“首长,让我试试就知道。”
团部后山荒沟里,一只细铁丝圈勉强撑起巴掌大的白纸靶,距离二百米。风大,靶晃。张桃芳趴下、据枪、扣扳机,“啪”地一声,铁丝轻颤,纸面破了一个小洞,正中。皮定均举望远镜连喊两句“好!”转手要步枪,自个儿也试了三发,弹孔一个没沾边,惹得警卫连战士憋着笑。皮定均索性把枪往回一塞:“行,这回我服。”
此后十几天,张桃芳战绩刷到一百二十七,军报头版登出照片。停战协定7月签字,24军奉命回国整训。临别,皮定均又把那双皮靴找来,塞给张桃芳:“穿回家,别忘了天天擦油,别忘了练枪。”张桃芳立正敬礼,嗓音嘹亮:“保证完成任务!”
时间快进。朝鲜归来后,张桃芳调辽东军区任狙击教官,1964年参加全军比武,五十米外连毙自动靶,创下满环纪录。正是这段影像,让北京放映室里的皮定均眉开眼笑。
1976年7月23日,福州长乐机场,恽前程站在跑道边为老首长送行。当天中午,皮定均乘机南下漳州部署前沿工事,突遇空难,不幸罹难。噩耗传来,恽前程久久无言。
再往后,是张桃芳退伍返乡,隐姓务农,偶尔为乡武装部教射击;也是军史馆里,一双磨得发亮的旧皮靴静静陈列,说明牌写着:1953年1月,24军军长皮定均赠。军号远去,硝烟散尽,但枪声划破寒风的那一刻,从未在他们脑海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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