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贤成

“再见了2025，再次迎接2016。”2026新年伊始，“怀念2016”的各类帖文及短视频在美国网民中悄然走红。据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今年初TikTok上关于“2016”的搜索量增长了452%。在各类社媒平台上，不少美国网民追忆2016年的音乐、影视、穿搭乃至网络热点，形成一股鲜明的怀旧风潮。这一现象也迅速引发《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及美联社等美国主流媒体的关注，纷纷探讨为何“怀念2016”会在短时间内成为一种新潮流。

怀旧是人之常情，但为何“怀念2016”？根据数家美国媒体报道，确能概括出2016年的特殊之处：2016年被称为“黑天鹅之年”，是西方政治分歧频现的一年，英国“脱欧”公投与特朗普首次当选美国总统，这两件全球瞩目的政治事件见证了民粹主义浪潮在大西洋两岸同时上演，对传统西方民主政治形成剧烈冲击。此后十年间，国际格局也发生着深刻演变。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抬头，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威胁上升，国际经济贸易秩序遇到严峻挑战，大国博弈更加复杂激烈。世界经济论坛1月14日发布的《2026年全球风险报告》将地缘经济对抗列为2026年首要风险。当人们期待“2026是新的2016”时，或许正是期待能迎来一个更加稳定、包容的新周期。

若要更进一步地理解“怀念2016”背后的美国社会文化心态，不妨继续追问两个问题——“谁在怀念”与“怀念什么”。关于“谁在怀念”的问题，答案是确定的——“Z世代”，2016年恰是这代青年成年前后的“黄金时刻”。根据美国学者珍·特温格的研究，美国“Z世代”与多元认同、“慢成长”、悲观情绪等关键词高度绑定，是在政治上拒绝妥协、走向极化、利用数字媒体积极参与公共生活的一代。“怀念2016”折射出这部分青年群体对现实社会的消极心理，也体现出其对“慢成长”的渴求不敌现实的演变之巨。多种复杂情绪相互交织，在这群“数字原住民”中快速传播，演化为一股怀旧思潮。

关于“怀念什么”的问题，可以有浅与深两种解答。表面看，这部分青年怀念的是2016年的数字文化与社交生态。彼时，移动互联网在美国逐渐普及。通过让所有用户实现“永久在线、永久连接”，各类数字平台深刻改写了美国青年群体的文化接触与社交模式。一首流行歌曲、一段搞笑视频，有可能在短时间内触及大多数年轻人，互联网作为“公共空间”的理想似乎近在眼前。但十年后，一方面，美国青年对充斥在平台中的“数字泔水”倍感疲倦。算法推荐彻底改写了信息的分发模式，人工智能炮制出海量低质信息，使美国青年深陷“信息数量越多但信息质量越低”的困境，从而追忆2016年尚且充满原创性与创造力的网络文化生态。另一方面，从“推特治国”到“Truth Social治国”，从“TikTok难民”引发的“小红书对账”再到近期TikTok业务被移交美企后面临的言论管控争议，这些现象折射出的是美国政治文化的撕裂。

从更深层看，这背后体现的是美国青年政治效能感的消退与公共参与的乏力。当代美国青年的价值观是分散、断裂的。以部分持左翼观点的青年为例，他们面对保守主义回潮，在多元认同、环保、多边主义等议题被政党竞选工具化的现实中倍感无力，却又不得不持续陷入极化情绪的裹挟，对改变其他群体立场乃至促成跨群体对话近乎绝望。

可以说，这种对过去的追忆指向的是美国政治体制所面临的信任危机与叙事崩塌。曾支撑一代代美国青年的“国父”神话、多元文化叙事与“美国梦”愿景，在当下正遭遇根本性质疑。20世纪的美国青年在多轮战争冲击、经济萧条与复苏的反复中，也曾对现实不满，但这种不满情绪多数会转化为促进社会现实的行动。然而今天美国却面临着对其根本体制的质问，例如由爱泼斯坦案引发的信息海啸愈演愈烈，诸多政客名流都身涉其中，真假难辨的信息不断冲击公众认知，过去深信不疑的阶层上升与社会进步神话不断崩塌。而经济困境与社会保障危机，更让怀旧成为一种心理疗愈。

‍怀旧一般被认为是具有力量的，欧美政党常使用怀旧修辞来说服选民。“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口号在部分美国青年中得到支持，正是这种策略的体现。美国青年中涌现的“怀念2016”情绪，本质上是其对现实的不满在数字空间的投射，表达的是对更理想社会状态的渴望。“怀念2016”现象或许会退潮，但其反映的美国深层社会问题仍将持续存在。怀念过去的情绪是否会转化为推动现实发展的集体行动力，是美国社会面临的重大课题。（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