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历史剧《太平年》热播。剧名虽为“太平”，背景却置于中国历史上最血腥黑暗的时期——五代十国。
这是唐宋之间的短短数十载，却让人间坠入永夜。史书中“人相食”三字——背后是多少村镇的炊烟断绝，多少百姓的绝望哀鸣。
▲《太平年》剧中把人肉做成军粮。（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乱因始于唐代。为平定安史之乱，唐廷饮鸩止渴，赋予平叛节度使空前权柄——这无异于放出巨魔以擒妖，为诛灭一个安禄山，却催生出更多“安禄山”。
这些节度使多出身草莽，只笃信一条：“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耳！”（《新五代史·安重荣传》）强权即真理，刀剑即玺绶。
及至唐朝覆灭，藩镇更如出笼猛兽，竞相逐鹿。中原大地，五十余年竟更迭十四位皇帝。权柄如烫手烙铁，在野心与刀锋间快速传递。
▲安禄山叛变，揭开了藩镇割据的序幕。（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朝为节度使，暮成断头囚。兴时烈火烹油，亡日骤雨倾盆。山河万里，变成喧嚷而荒凉的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只留下史册里烽烟滚烫的墨迹，与无数苍生的眼泪叹息。
不过乱世之中，东南一隅的吴越国，却隐隐闪烁着不一样的微光。而它的君主钱弘俶，即将面对一个关乎家国命运、忠义与现实的抉择……
（一）当“太平”成为奢望，为何这片土地能独享安宁？
割据南方的十国之一吴越国由钱镠开创。他出身寒微，曾以贩盐为业，在风波与市井间锤炼出敏锐的生存智慧。
唐末动荡中，他因参与平定黄巢义军崭露头角，获封镇海军节度使，从此扎根东南。公元907年，唐室崩解，朱温篡位，钱镠受封吴越王。
他深知吴越偏居一隅，地小力薄，若卷入中原逐鹿的旋涡，必遭灭顶之灾。因此，他立下一条贯穿国运的准则：“保境安民，善事中国”——这里的“中国”，是指中原中央政权。此后无论中原政权如何更迭，吴越始终俯首称臣，谨守臣礼，岁岁纳贡。
在钱镠的治理下，这里成了罕见的“桃源”。史载吴越粮价曾低至“每斗十文”。后来苏轼述及此景，笔下满是神往：“其民老死不知兵革，四时嬉游，歌鼓相闻。”
▲钱镠出巡。（AI制图）
当中原大地百姓在离乱中哀鸣时，吴越的田亩之间，却是稻浪缓缓起伏，渔歌伴着橹声。这里没有皇帝迷梦，没有扩张野心，只有一代开创者对“太平”的守护。
四十年后，吴越王位传至钱弘俶手中时，中原格局已发生剧变。
石敬瑭为夺帝位，向契丹求援，开出的条件震惊天下：他不仅认小自己十岁的耶律德光为父，更许诺在事成后割让燕云十六州。
▲石敬瑭。（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给谁当儿子倒是小事，割让燕云十六州，却成为此后中原王朝四百年地缘之痛——失去燕山与太行山天然屏障后，华北平原门户洞开。北方游牧民族骑兵自此年年南下，河北百姓“父子相离，田亩荒芜”。
后来北宋虽统一中原，却只能将防线后撤至无险可守的平原，都城开封完全暴露于兵锋之下。为弥补地利之失，宋朝不得不用“人海战术”维持庞大驻军，财政日渐枯竭；更因失去养马之地，始终难以组建强大骑兵。一纸契约，埋下了宋朝“积贫积弱”的远因。
▲五代时期的燕云十六州。（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当钱弘俶成为吴越国王时，北宋统一中原已是大势所趋。赵匡胤兄弟已将目光牢牢锁定北方——收复燕云十六州，是刻在他们心头最深的执念。为此，宋太祖定下“先南后北”之策：唯有先平定南方，方能无后顾之忧地挥师北上。
开宝年间，宋军兵锋直指南唐。南唐后主李煜仓促修书向钱弘俶求援。然而钱弘俶铭记祖训“善事中国”，不仅拒绝援手，更出兵助宋，迈出了向中原王朝靠拢的关键一步。
▲南方的南唐与吴越。（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他的诚意，赵匡胤看在了眼里。开宝九年（976年），钱弘俶奉诏入汴京，受到超乎规格的礼遇：可佩剑上殿，更被太祖待以兄弟之谊。这既是恩宠，也是一种无声的期待——北宋需要南方彻底安定，才能全力北上。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钱弘俶明白，最后的时刻到了。他平静地献上十三州八十六县的土地、百姓与军队，完成了“纳土归宋”。
吴越的和平归附，不仅让江南免于战火，更使北宋得以集中国力，朝着收复燕云的终极目标，又稳稳地迈进了一步。
一段乱世，就此在东南的晨曦中悄然落幕。
（二）手握十万甲兵，他为何选择不战而降？
那么，当时的吴越国与钱弘俶，还有其他选择吗？
▲《太平年》中钱弘俶由白宇饰演。（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从军事上看，宋太祖已先后平定荆南、后蜀、南汉与南唐，中原王朝在兵力与气势上已形成压倒性优势。
但当时的吴越，尚有十万甲兵，府库充盈。宋军未动干戈，钱弘俶远未至山穷水尽。帐下不是没有劝他背水一战的声音，王朝梦、霸主心，似乎都还有一搏的余地。
面对皇位，多少人明知机会渺茫，但仍要赌上万千性命。
钱弘俶的选择依然堪称大义。他推开了一切诱惑，道出这样一句话：“吾不忍以一邦之民，久陷涂炭。”
不是不能，而是不忍。这轻轻一句背后，是对苍生的悲悯，也是一个清醒的灵魂，在历史大势前放下了刀兵，也放过了自己。
站在历史的风口浪尖，最难的不是玉石俱焚，而是为苍生放下权杖。钱弘俶这一放，护住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更护住了江南经济的根基。正因有这“钱塘自古繁华”的延续，才积蓄出后来《清明上河图》里那片星河般璀璨的盛世炊烟。
真正的英雄，未必都要金戈铁马、纵横四方。在历史转折处，懂得何为大势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清明上河图》局部，繁华宋朝的市井烟火。（图片来源：北京日报）
从国家社会的角度来看，烽火离乱，灼尽了人心对分裂乱世的最后耐心。一个清晰而厚重的共识在中华大地凝聚：山河必须重归一统，炊烟不应再被战马踏碎。
钱弘俶的抉择，既有个人智慧，也是社会共识——那是对秩序与安宁，对重归大一统的集体渴望。他交出的不只是一方玉玺，更为绵延数百年的藩镇之祸画上了句号。此后中国，再未出现长期的大分裂时代。
青山断而复连，明月缺而复圆。面对跌宕历史带来的短暂分裂，中华民族不畏惧，更有能力实现统一，因为统一的基因在我们血脉深处。《太平年》所表达的，正是这般历史逻辑。
明月曾照吴越田埂，今天也映海峡波涛。愿我们能在历史的回响中，听见那始终未变的脉搏——它将在岁月的潮汐中，终将成全所有关于重逢的、静默而悠长的故事。
（作者简介：韩林，大连民族大学文法学院副教授。本文系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资助（044420250094）；大连民族大学本科教育教学改革研究项目（YB202558）阶段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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