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这四个字在史书上往往意味着血腥与混乱。
那是公元十世纪最至暗的时刻，短短五十三年间，中原大地换了五个朝代，走马灯似的换了十几个皇帝。
在那个兵强马壮者就能当天子的荒唐年月，人命贱得像路边的野草，普通百姓做梦都想喝上一杯太平年景里的热酒。
可就在这乱哄哄的世道里，偏偏出了个叫冯道的怪人。
他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侍奉了十位皇帝，如果算上辽国的耶律德光，那就是十一朝元老。
有人骂他是个不知廉耻的“老滑头”，有人却说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要把冯道这个人看透，得先回看他的起点。
公元882年，李唐王朝的最后一口气还没咽下去，外面是黄巢起义的烽火，冯道出生在河北瀛州一个耕读人家。
那时候的世风，早就不讲什么艰苦朴素了，晚唐的士大夫们，衣服料子越穿越讲究，喝茶都要用金银打造的碾子，生活里透着一股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奢靡劲儿。
可冯道不一样，他就像个那个时代的“异类”。
史书上给他立的第一个人设就是“苦行僧”。
不管官做得多大，他住的是茅草屋，睡的是粗布被子，甚至后来位极人臣，卧室里挂的还是用草编的帘子。
这种“俭德”在那个大家都在比谁更阔绰的年代，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绝不是个死读书的腐儒，他身上有种极强的务实精神。
这种务实，是他在血的教训里学来的。
年轻时，他在幽州节度使刘守光手下当差。
刘守光是个暴脾气，想打仗，冯道看准了时机不对，硬是劝老板别动兵。
结果刘守光大怒，直接把他扔进大牢，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这事成了冯道仕途的一记猛药，让他明白在乱世里光有忠心没用，还得讲究方法。
他甚至还在中国印刷术的发展史上留了一笔——那时候印刷术多半用来印佛经，冯道却带头用雕版大量刻印儒家经典。
这招很厉害，直接让那些买不起书的寒门子弟有了受教育的机会。
他就像个精通修修补补的“大管家”，不管房顶上的旗号换成谁家，日子总得过下去。
冯道的厉害，不在于他能冲锋陷阵，而在于他那双看透局势的眼睛。
在电视剧《太平年》呈现的那段历史切片里，有两件小事，把冯道的“太极功夫”演绝了。
那是后晋高祖石敬瑭当皇帝的时候。
这皇位是石敬瑭靠着给契丹当“儿皇帝”换来的，腰杆子本来就不硬，所以他特别怕得罪人，尤其是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
当时赵弘殷、赵匡胤父子奉命抓了个叫张式的人回来，结果惹恼了张式背后的主子——杀人魔王张彦泽。
石敬瑭为了安抚张彦泽，竟然动了念头要治赵家父子的罪。
他没长篇大论地劝谏，仅仅是在关键时刻，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看似无意的咳嗽，像锤子一样敲在石敬瑭心上，让他瞬间清醒，最后没敢为难赵家父子。
这事看似不大，却说明冯道在朝堂上的分量——他的态度，哪怕是个动静，皇帝也不敢不听。
更绝的是他怎么对付那帮骄兵悍将。
当张彦泽带着人马想硬闯皇宫的时候，冯道一个人站在宫墙上，手里没什么神兵利器，而是拿出了一个“金花银枕”。
这是辽太宗耶律德光御赐的圣物。
在那个契丹势力如日中天的年月，这个枕头比圣旨还管用。
张彦泽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见了这东西也不得不下马跪拜。
冯道就是靠着这种借力打力的智慧，在没有一兵一卒的情况下，硬是护住了朝廷的体面。
这种务实到了极点，甚至显得有点冷酷。
石敬瑭临死时搞了一出“托孤”大戏，把幼子石重睿放在冯道怀里，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可冯道转头一看局势，为了国家不马上崩盘，他硬是把这“托孤”的情分抛在一边，改立了年纪更长的石重贵。
你说他“背信”也好，说他“冷血”也罢，他心里那杆秤，称的从来不是君臣私情，而是大局能不能稳得住。
那句“凡事要务实”，大概就是他唯一的信条。
如果说在朝堂上的博弈还只是政治手腕，那面对外族入侵时的表现，才真正显出了冯道的骨头究竟是软是硬。
后晋最终还是被契丹灭了。
辽太宗耶律德光大摇大摆地进了中原，在那时候的汴梁城，所有汉人的命都捏在这个契丹皇帝的手心里。
耶律德光看不起这些投降的汉臣，讥讽地问冯道，“你是个什么老东西？”
冯道面不改色，回了八个字，“无才无德，痴顽老子。”
这话听着极其卑微，甚至有点自污的味道，但也正是这种姿态，让耶律德光放下了戒心。
紧接着，耶律德光问出了那个决定千万人生死的问题，“天下百姓，如何可救？”
这时候，冯道没有讲什么仁义道德的大道理，因为他知道跟蛮族皇帝讲这些没用。
他只回了一句极其实在、又极具吹捧意味的话，“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这句话，听着像是拍马屁拍到了天上去，可实际上却是最高明的救赎。
他把救世主的帽子高高地戴在了耶律德光头上，耶律德光一高兴，觉得既然自己比佛祖还厉害，那就得有点“神”的样子，于是真的收敛了屠刀，减少了在中原的杀戮。
冯道这辈子，虽然被后来的欧阳修骂作“不知廉耻”，被司马光当成“贰臣”的典型，但在那个佛祖都救不了人的乱世里，他这几句“不要脸”的话，实实在在地救了无数老百姓的命。
到了最后，后周世宗柴荣想要亲征北汉，冯道拼了老命去劝阻，因为他知道打仗苦的是百姓。
结果这一次他惹恼了新皇帝，被发配去修皇陵。
没过多久，这位在官场上屹立不倒的“不倒翁”病逝了，享年73岁。
他这一走，朝野上下是一片悲慨。
毕竟在那个连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的年月里，有这么个老头，愿意为了这一方百姓，舍下面子，在狼虎丛中周旋。
他也许真的没什么“气节”，但他守住的，是比气节更沉重的东西。
正如他那首诗里写的，“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这大概就是他在那个荒唐世道里，唯一能守住的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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