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今河南郑州西边的荥阳市)郑家,乃大唐名门望族,世代簪缨,门第清贵。

郑又玄便是这世家子弟,自幼长在长安朱雀大街的深宅大院里,锦衣玉食,眼高于顶。

他打小就与隔壁闾丘家的儿子一同拜在城南的大儒师氏门下读书,可这闾丘家,不过是长安城中寻常的寒门小户,父母靠着做些小买卖勉强糊口,与郑家的天潢贵胄之气,差了何止千里。

郑又玄的骄矜,是刻在骨子里的。

同窗共读不过半载,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对闾丘子的鄙夷。

一天午后,老师讲解《论语》,让弟子们各自温习,郑又玄斜睨着坐在角落的闾丘子,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正低头一笔一划抄录经文,手中的笔杆都磨得光滑,心中便生出几分嫌恶。

他故意提高了声调,对着身边的同窗嗤笑道:“你们瞧瞧,这闾丘氏,不过是寒门贱户之子,竟也敢与我等清贵子弟同席读书?我虽不与他计较,可他日日坐在这儿,难道就不觉得羞愧,不觉得自己与我们不是一类人吗?”

话音落下,满室皆静。

闾丘子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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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抬起头,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将脸埋得更低,眼中满是屈辱与难堪。

郑又玄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得意,撇撇嘴,转身与其他世家子弟说笑去了,只留闾丘子在原地,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

此后数年,闾丘子始终活在郑又玄的鄙夷与嘲讽之下,心中郁结难舒,本就孱弱的身子愈发不堪。

终于,在一个秋雨连绵的时节,闾丘子一病不起,没几日便撒手人寰。

消息传到郑家,郑又玄只是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翻了翻手中的古籍,连一句惋惜的话都没有,仿佛那不过是路边一株不起眼的草,枯了便枯了,无关紧要。

时光荏苒,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郑又玄凭借着家世与才学,顺利考中明经科,踏入仕途,不久后便被调任唐安郡参军。

唐安郡地处蜀地,民风淳朴,却也远离长安的繁华。

到任之后,郡守见他出身名门,又颇有才干,便命他暂代唐兴县尉一职,处理县中杂务。

唐兴县尉的官署里,郑又玄结识了同住一舍的仇姓同僚。

这仇生,是蜀地数一数二的大商贾之子,刚满二十岁,家中资产万贯,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仇生为人豪爽,见郑又玄是长安来的世家子弟,又在官署任职,便一心想要攀附,日日带着美酒佳肴来找郑又玄,金银绸缎、奇珍异宝,更是源源不断地往郑又玄手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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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又玄来者不拒,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馈赠,与仇生一同游山玩水、宴饮作乐,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可在郑又玄心中,仇生终究只是个“市井之民”,即便家财万贯,也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之子,与自己的士族身份天差地别。

他面上与仇生称兄道弟,骨子里却从未将其放在眼里,言语间总是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从未以平等的礼节相待。

仇生虽心中不快,却碍于郑又玄的身份,只能默默隐忍,只盼着能靠着这份交情,为自家谋些便利。

这天,郑又玄在官署后院摆下盛宴,宴请唐安郡的一众士族官员与名流雅士。

厅堂之中,丝竹悦耳,美酒飘香,宾客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可这满座高朋之中,唯独没有仇生的身影。

仇生在隔壁房中等了许久,听着那边的欢声笑语,心中五味杂陈,既失落又难堪。

酒宴过半,有与郑又玄相熟的官员见了,便趁着酒意,拉着郑又玄的衣袖笑着说道:“郑参军,仇生与你同住一舍,平日里待你也算殷勤,今日这般盛宴,你却不请他前来,未免有些太过薄情了吧?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你目中无人?”

郑又玄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被傲慢取代。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冷哼道:“他一个商贾之子,满身铜臭,怎配与我等士族清流同席?让他来,岂不是污了这宴席?”

可话虽如此,碍于旁人的劝说,他终究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侍从去叫仇生过来。

不多时,仇生低着头,局促地走进厅堂。满座宾客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让他如坐针毡。

郑又玄斜睨着他,拿起一杯酒,递到他面前,语气冰冷:“既然来了,便饮了这杯酒,也算给诸位大人赔个不是。”

仇生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郑又玄不屑的眼神,心中一阵苦涩。

他本就不善饮酒,此刻更是满心委屈,便拱手推辞道:“郑参军,在下酒量浅薄,实在饮不得这满杯酒,还望参军见谅。”

“见谅?”郑又玄猛地一拍桌子,酒杯中的酒溅了出来,他站起身,指着仇生的鼻子怒骂道,“你不过是个市井小民,只懂蝇头小利、锱铢必较,凭什么越位居官?我肯与你同舍为官,已是你天大的荣幸,你竟敢在众人面前推辞我的酒?简直是不识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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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如同利刃,狠狠扎在仇生的心上。

满座宾客鸦雀无声,目光或同情,或戏谑,都落在仇生身上。

仇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颤抖,屈辱与愤怒交织在心头,却又不敢发作。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最终只能对着郑又玄深深一揖,哽咽道:“参军教训的是,在下告辞。”说罢,便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厅堂。

经此一事,仇生羞愤交加,心灰意冷。他回到住处,当即写下辞呈,弃官而去,从此闭门不出,断绝了与所有人的往来。

心中的郁结与屈辱,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不过数月,便一病不起,最终含恨而终。

消息传到郑又玄耳中,他只是淡淡说了句“不知好歹”,便再也没有过问,仿佛仇生的死,与他毫无干系。

第二年,郑又玄因在任上处事不当,被郡守弹劾,罢去官职。

他无处可去,便收拾行囊,来到濛阳郡,寄居在当地的佛寺之中。

郑又玄自幼便对黄老道家之术颇有兴趣,罢官之后,闲居无事,便一心钻研起神仙方术,渴望能寻得长生之道,超脱尘世。

当时,蜀地的蜀门山上,有一位吴道士,道法高深,声名远播,据说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更有长生不老之术。

郑又玄听闻后,心中大喜,当即收拾行装,跋山涉水,前往蜀门山拜访。

蜀门山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山路崎岖难行。

郑又玄一路攀爬,累得气喘吁吁,却始终不曾停下脚步。

终于,在山腰处的一处茅庐前,他见到了吴道士。

那吴道士鹤发童颜,身着素色道袍,手持拂尘,眼神清澈,宛如仙人。

郑又玄心中敬仰,当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说道:“弟子郑又玄,久慕先生仙风道骨,一心向往神仙之道,恳请先生收弟子为徒,弟子愿侍奉先生左右,潜心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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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士缓缓睁开眼,打量了郑又玄一番,淡淡说道:“你既慕神仙之道,便需摒弃尘世杂念,居于山林之中,清心寡欲,不可再汲汲于名利俗事。你能做到吗?”

郑又玄连忙点头,眼中满是恳切:“弟子能做到!弟子已看透尘世浮华,愿一心追随先生,修道求真,绝不再贪恋世俗之物!”

吴道士见他言辞恳切,便点了点头,应允道:“既如此,你便留下吧。”

郑又玄大喜过望,从此便在蜀门山的茅庐中住了下来,每日跟着吴道士打坐炼气、研读道经、采药炼丹,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充实。

起初,他心中满是热忱,一心想要修成仙道,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打坐,夜深了还在研读道经,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十五年光阴过去,郑又玄的道心渐渐懈怠。

山林的清苦,让他渐渐想起了长安的繁华、仕途的顺遂、宴饮的欢乐。

他开始觉得,这般日复一日的清修,枯燥乏味,遥遥无期,心中的浮躁与功利,又渐渐冒了出来。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勤勉,打坐时常常走神,研读道经也敷衍了事,甚至偶尔会偷偷下山,去濛阳郡的市井中游玩。

吴道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叹息。

这天,他将郑又玄叫到面前,神色严肃地说道:“郑又玄,你修道十五载,道心却始终不坚,如今更是心生懈怠,贪恋尘世。你这般,即便在山林中住上百年,也终究无法领悟仙道真谛,不过是白白浪费光阴罢了。你且下山去吧,莫要再在这里虚度时日了。”

郑又玄闻言,心中又愧又慌,想要辩解,却又无言以对。他知道,自己终究是放不下尘世的浮华,守不住修道的清苦。

最终,他只能对着吴道士深深一揖,谢过师父十五年的教诲,然后收拾行囊,黯然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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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蜀门山后,郑又玄在濛阳郡游荡了许久,整日宴饮游乐,浑浑噩噩,早已将修道之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又过了些时日,他心中思念长安的繁华,便决定东归,重返京城。

一天,郑又玄途经褒城,天色已晚,便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旅途劳顿,他早早便歇下了,可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月色皎洁,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如同铺了一层白霜。

郑又玄望着月色,心中百感交集,想起自己半生的经历,从世家子弟到官场沉浮,再到修道不成,如今一事无成,不禁暗自叹息。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个十多岁的孩童走了进来。

那孩童身着素衣,眉目清秀,眼神清澈,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一看便知不是凡人。

郑又玄心中一惊,猛地坐起身,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闯入我的房间?”

孩童微微一笑,走到床边,看着郑又玄,声音清脆却又带着几分沧桑:“郑又玄,你不认得我了?我与你,可是多年的故人了。”

郑又玄仔细打量着孩童,心中疑惑,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你,何来故人之说?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孩童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缓缓说道:“我曾两世为人,都与你有着不解之缘。第一世,我是长安闾丘家的儿子,与你一同在师氏门下读书。你嫌我寒门低贱,日日嘲讽我,说我与你不是一类人,让我受尽屈辱,最终郁郁而终。第二世,我投胎为唐兴的仇生,是商贾之子,与你同舍为官。我倾尽家财讨好你,送你金银珠宝,陪你宴饮游玩,可你却始终瞧不起我,骂我是市井小民,让我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最终含恨而死。郑又玄,你这般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郑又玄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冷汗淋漓,如遭雷击。

他看着眼前的孩童,心中的震惊与恐惧交织,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他才勉强镇定下来,跪倒在孩童面前,连连磕头:“是……是我的错!都是我的罪过!我不该那般傲慢无礼,不该那般羞辱你!求你原谅我!”

他抬起头,看着孩童,眼中满是疑惑与恐惧:“可……可你究竟是谁?你不是凡人,又怎会知晓我三生的往事?”

孩童的眼神变得肃穆起来,周身的光晕愈发明亮,他缓缓说道:“我乃太清真人,奉上帝之命,降临人间。上帝见你虽生性傲慢,却天生带有一丝道气,与仙道有缘,便让我两世投胎,与你为友,只为点化你,传授你成仙的秘诀,助你超脱尘世。可你却始终执迷不悟,被门第之见、功利之心蒙蔽了心智,骄傲自满,目中无人,不仅不知珍惜这份机缘,反而两世羞辱于我,道心尽失,终究与仙道无缘。唉,真是可悲可叹!”

话音落下,孩童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周身的光晕也慢慢消散。

郑又玄想要伸手去拉,却只抓了一把空气。他眼睁睁看着孩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色之中,心中的愧疚、悔恨、恐惧、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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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瘫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半生的所作所为,想起闾丘子的屈辱而死,想起仇生的含恨而终,想起吴道士的叹息,想起太清真人的点化,他终于明白,自己的骄傲与傲慢,终究毁了自己的一切。

那一丝与生俱来的道气,早已被他的功利与虚荣消磨殆尽,成仙之路,早已彻底断绝。

此后,郑又玄整日沉浸在悔恨与痛苦之中,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心中的郁结越来越深。

他回到长安,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整日闭门不出,郁郁寡欢。

不过数月,便在无尽的愧疚与忧思之中,一命呜呼,结束了自己荒唐而可悲的一生。

而那太清真人的两世点化,终究成了一场空。

参考《宣室志》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