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仲夏,粤北的山风混着稻香吹过江面,59岁的张闻天拄着一根竹杖,在田埂上仔细询问乡亲们的收成。那时的他已是一名“专职研究员”,没了以往叱咤风云的官衔,却照旧把民情笔录得密密匝匝。傍晚归来,他把汗湿的笔记本翻到新页,写下一行小字:“不摸到泥土,何谈治理国家。”
从延安时期的“明灯”,到1959年庐山会议后的“沉默者”,张闻天的人生轨迹像被骤然扳折的铁轨,精力却依旧燃烧。他坚信,党员没有休眠的权利,无论身在何处,都该对国家负责。遗憾的是,外界的误解与猜忌如影随形,调查报告送上去,批示却迟迟不来,甚至在研究所内部都难找到评议者。刘英看着他埋头推敲数据,忍不住问一句:“这么折腾,值吗?”张闻天只是笑,指指书桌:“留着,总有人会看见。”
时间往回拨到1959年7月庐山。当年50岁的他,在会上支持彭德怀的意见,提出要实事求是地检讨“大跃进”中的偏差。言辞平和,却触及敏感神经,批判声浪随后而至。外交部副部长的头衔被撤,政治局候补委员的身份名存实亡。闲置的日子里,他曾试探性地找过邓小平、刘少奇,希望改做经济或国际课题,结果都是“再等等”的口径。张闻天把失落压进书页,用俄文重读列宁、斯大林的著作,夜深灯光透过窗棂,楼道里常能听见沙沙翻页声。
1969年10月,肇庆江畔。政治风暴正急,张闻天被“疏散”到岭南,工资停发,只剩微薄生活费。院子里杂草疯长,他蹲下把草薅净,随手把废纸揉成团点燃,驱赶湿气。邻居常目睹他靠在篱笆上眺望江面,嘴里念着俄文警句。那一年,他写下《社会主义建设若干思考》手稿,用铅笔改了又改,却无处发表。刘英担心:“这些东西别落入外人手里。”他摆摆手:“真理没什么可怕。”
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中央气氛微变。张闻天给中组部写信,提出恢复组织关系。翌年批文到肇庆,只字未提返京,倒是补发了工资。领到厚厚一叠薪酬,他把票子推向妻子:“先算党费。”刘英哭笑不得:“家里也得吃饭呀。”他笑:“先交份心意,剩下再说。”这种近乎固执的严谨,贯穿一生。
1974年初春,周恩来得知张闻天仍未参加党内活动,当面询问汪东兴,迅速补传毛主席指示——允许张闻天夫妇参加地方党委生活。批文到手,他干劲陡增,先后跑遍广东11家工矿企业。两个月后,再次致信最高层,表达回京或外出学习的愿望,可惜信件石沉大海。此后不久,他携家迁往无锡,选择在太湖之滨度过余生。
无锡的日子相对安稳。地方政府安排了小楼,子女假期常回来,院里桂花极香。可身体却撑不住了。1976年初,周恩来病逝,噩耗传到无锡,张闻天心口剧痛,长叹一声:“周总理走了,大局难料。”医生诊断为严重心律失常,嘱咐静养。数月反复发作后,他预感来日无多。
同年7月初的一天凌晨,屋外蝉鸣聒噪,他握住刘英的手,声音极轻:“把补发的薪水和存款全部交党组织,留个凭据。”刘英红了眼眶:“咱们相伴半辈子,你还信不过我?”他摇头:“不是不信,是怕将来有人问起,有字据更稳妥。”于是刘英提笔写下保证,姓名潇洒落款,纸页夹进日记本。
7月1日,中国共产党成立55周年纪念日。清晨五点多,他躺在病榻上,忽轻声自语:“这么多年无工可做,愧对党。”刘英俯身:“又不是你不干。”话音未落,呼吸已微弱。7时54分,医生宣布心脏停止。院子里的桂花刚开,香气混杂夏雨,一同浸入屋内。
丧事从简,遗体在无锡火化。骨灰盒被安放前,刘英把那张“保证书”折成四方,郑重交给市委工作人员。这件小事,后来在中央专案材料里留下了清晰记录。
1977年之后,形势逐渐转圜。王震数次提到张闻天留下的大量手稿,叮嘱刘英务必保存。她仍担忧,便把部分珍贵底稿交给王震封存。1980年秋,三卷本《张闻天文稿》排版付印,许多在庐山会议被斥为“右倾”的观点,此刻看去,背后是缜密调研与良苦用心。
1985年,张闻天诞辰85周年,《张闻天选集》正式出版。同年,中央补办追悼仪式,悼词写道:“张闻天同志坚持真理,忠于党的事业。”这一评价虽然来得迟,却把他与党组织之间那份质朴的信任原样归还。
有人回忆起那张小小的“保证书”,不禁感慨:在政治命运多舛的年代,张闻天依旧用最普通的方式守住党员本色。对他而言,交纳最后一次党费并非仪式,而是一份可以安枕的承诺。言辞朴素,却像延安窑洞里那盏煤油灯,微弱,却始终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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