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天,中考成绩下来,表弟的分数刚够上中专线,我的分数则能上县里最好的高中。
那天,姑父领着表弟昂首阔步踏进我家,一进门大大嗓门就响起:“哥,弄两个小菜,咱喝两杯!”
“读中专,包分配!出来就是公家人,那可是铁饭碗!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姑父黑着脸,手指敲在饭桌上啪啪响,唾沫星子差一点要溅到我爹脸上。
饭桌上,姑父情绪激动,仿佛为我们指明了一条金光大道。
我爹听完姑父的话,半晌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杯子默默抿了一口。
“哥,你别犯糊涂啊,这高中三年,万一将来考不上大学,那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姑父见我爹迟迟没下定决心,于是下了最后通牒。
我爹突然将杯子“咣当”一下,砸在饭桌上,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姑父,最后从嘴里缓缓挤出几个字:“这事,再想想。”
姑父当场气得涨红了脸,连饭都没吃完,就起身要走,临走前丢下一句话,说:“你们可别后悔,放着好前程不要,净想那些不靠实际的事!”
我红着眼低头, 不敢直视爹的眼睛,只是将手中的成绩单紧紧攥在手中。
母亲在厨房里偷偷叹气,屋外传来锅铲刮铁锅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知道她在愁什么,也清楚高中的学费,对于我们家来说,是一座太沉太沉的大山。
“涛子,咱就去读高中吧!”,爹将酒杯放在一旁,浑浊的眼睛异常坚定,看着我说道。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爹的话确是那么掷地有声。
然而就是爹的这一决定,让我和表弟的人生,走向了悬殊的结局。
爹的一句话,算是给了我往后走的方向,可也把我们家的日子带进了更深的坑里,
爹妈都是小学文凭,文化水平低,本身也没有什么技艺,家里生计全靠种地。
母亲为了分担家里的开销,农闲时就在屋后开辟了一个菜园子,种出来的菜,家里吃不完的拿到镇上集市出售换柴米油盐回来。
为了凑齐我的学费,爹托人帮忙找找看哪里有短工可以干,最后人家介绍了个活,就是邻村在修建河坝,需要扛沙包的。
那个夏天,爹几乎睡在了河坝上,给人扛沙包,一百多斤的麻袋。
原本就佝偻的腰压的更弯了,母亲每次给他送饭,回来后眼眶都是红肿的。
母亲除了早起晚睡打理她的菜园子,其他时间则是没日没夜地编席子,手指被竹篾片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可换来的钱却寥寥无几。
眼看着就要开学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心里既难受又焦急,难受的是爹妈为了凑齐学费,付出了全部还要把这个家给掏空了。
焦急的是,能读高中这个机会,确实不容易,也怕爹妈凑不出学费而耽误了。
那天母亲照常去给父亲送饭,她临出门前,我拦住了她,接过母亲手中的饭盒,说:“妈,后面我来给爹送饭,你就在家休息!”
推着家里的那辆生锈的“二八大杠”,我就出了门,母亲却在后面喊到:“涛子,日头太烈了,你送完莫耽搁了,赶紧回来看书,知道不?”
还没骑出村口,我后背就已经湿透了,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滴,瞅着头顶那火辣辣的大太阳,想起爹现在还在河坝上,顶着这么大的烈日,我心里一阵沉重,脚下不自觉踩得更快了。
到邻村河坝边上时,我看到周边有好些工人,他们都躲到树荫底下,已经有的在吃饭,有的在聊天或休息,我环顾一圈,却没发现爹的身影。
停好车后,我提着饭盒正要四处张望寻找时,突然一个年纪和爹一般上下的大叔,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问道:"你是老陈家的涛子是吧?”
我一脸诧异,然后点点头,只是疑惑这大叔是咋认识我的。
大叔手中毛巾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一脸憨厚,说:“你爸可是经常跟我们提起你,那可是一脸骄傲,说你读书厉害,考上高中了,还说将来你要考大学,到时他就享福了。”
然后大叔指着河坝左前方,说:“你爸太拼了,都不愿意休息,就想着多扛几袋,就是想替你多挣学费。涛子,你可得好好学习呀!”
我顺着大叔所指的方向,看到爹头低头弯腰扛着沙袋,沉重的沙袋将他的腰压得更加佝偻了,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我用力抹掉,大喊一声:“爹!”
爹听到了我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颤,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抬起头,艰难地侧过身,发现是我,愣了一下。
破了顶的草帽下,是他晒得黢黑的脸,满脸的汗水自上而下流下来,浸入了他的眼睛,他眯着眼,朝我挤出一丝笑容,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嘴角只是抽动了一下。
“涛子,你…你咋来了,快…,快找棵树荫下待着。”,他手朝我比划着,一边着急想放下沙袋,可沙袋却像是粘在他身上似的,一下子放不下来。
我冲过去,想帮着他一起放下沙袋,却不知从何下手。爹连声说:“不用你,你别碰,别把衣服弄脏咯,我这马上就好。”
等他终于卸下了沉重的沙袋,我才把饭盒递过去,爹颤抖着手接过饭盒,并没有着急吃,而是领着我到树荫下。
他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说:“涛子,学费…,爹肯定给你凑齐,你别有负担,到了学校就安心念书,听见没?”
看着他那件白衬衫却被汗水泥沙浸染成了黄黑色,还有被汗水腌得发红脱皮的肩膀,我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头。
那一刻,我在心里默念发誓:爹,您等着,儿子绝不会让您失望的,一定会让您和妈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许多年后,当我身处一线城市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眼前总会浮现起河坝上那个顶着烈日替我扛沙袋的身影。爹扛起的不是沙袋,而是我的未来。
十年寒窗苦读,我没有辜负爹妈的期望。大学毕业后,我南下一线城市闯荡,入职了一家科技公司,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了项目经理。
找了媳妇又买了房和车,虽然不是全款压力不小,可前途和未来是光明的。
我把爹妈也接过来一起住,刚开始爹并不适应,可看着小孙女在身边粘着他,天天喊爷爷长爷爷短,他脸上也渐渐有了舒心的笑。
有一次国庆回老家,我去镇上办点事,正好遇见了表弟,他那会儿刚下班,要不是我多看他几眼,都不一定认得出来他了。
他穿着一身沾满了粉尘的工衣,推着辆旧电动车,厚厚的眼镜下尽是疲惫,才不到四十岁,他双鬓竟有些花白了。
这么些年,因为工作忙回老家的少,我们表兄弟俩碰面机会不多,有时候过年我回来,他又要加班,基本时间上都是错开的。
他的一些事情,我也通过爹娘的那里得知,好些年前,说是在镇上一个陶瓷厂工作,虽然工资是低了点,可也是分配的铁饭碗。
表弟刚毕业那会儿,因为是‘包分配’,一毕业就分配到了镇上陶瓷厂,表弟中专一毕业,就成了公家人能挣钱了,姑父别提有多自豪了。
还记得那会儿,我刚考上大学时,爹妈为我办了个升学宴,当然也只是请几个亲戚,当时姑父也在。
我记得很清楚,姑父酒过三巡后,他红着脸,指着我说:“你这大学生还得花钱供,你看你表弟是正式的公家人,每个月都有工资领,逢年过节好有米面粮油发呢!”
说实话,当时太年轻我也要强,觉得姑父说的话伤到了我的自尊,就为这个,我直到多年后,我都一直记在心里。
其实我也明白,姑父是那种嘴上爱出风头的人,爹告诉我,那天升学宴,姑父包了一个大红包,是所有亲戚里面最多的。
我确认是表弟后,喊了声:“表弟!”
表弟闻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他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表哥,你回来?”
他显然是见到我后,有些诧异,然后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这才拍了拍我肩膀。
我找了小馆子,和表弟坐下来边吃边聊,毕竟了也多年没见了,还是有不少话题的。
闲聊中,他一口闷酒下肚,不停摇头,说:“唉,别提了。当年说是‘包分配’,还是铁饭碗,可这碗现在都快要破了。”
我一听心里一怔,连忙问道:“这可不应该啊,在怎么样,你这陶瓷厂在镇上也算是有年头的大厂了,咋会这么容易呢?”
表弟看到我满脸不相信,他也是苦笑一声,继续说:“那都是以前的老黄历了,现在厂子效益不行,一个月挣那三四千块钱,你弟妹在超市干活,两口子加起来这才勉强供孩子上学。还是你好啊…”
表弟的话说到一半,又停下了,他话没说完,但眼里的羡慕和一丝后悔遗憾,是清清楚楚。
过年我们家举办家庭聚会,也邀请了姑父一家,饭桌上姑父多喝了几杯酒,他红着眼眶,拉过我爹的手,哽咽地说:“哥,我…我当年眼光短浅,这嘴上也给他个把门的,说话也重了。”
在座的人都很意外,因为姑父这人就是脾气倔,哪怕是自己错的,他也会死咬自己是对的,完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还没等我爹开口,姑父又是闷了一口酒,继续道:“哥,还是…还是你有主见,看得长远啊,给涛子选的路对!”
我爹看着满脸懊悔的姑父,只是给他斟满酒杯,轻叹一声,摆摆手,平静地说:“啥对和错的,路就在脚下,孩子们自己争气,比啥都重要!”
我看着他们,这才明白了“悬殊”二字的全部重量。
它不光是区分城里的高楼大厦和镇上的濒临倒闭的厂,也不光是几千和几万的收入。
它是一个父亲用砸锅卖铁信念和决心,为孩子劈开一条更宽的路,是肩扛百斤沙袋,一步一步垫起来改变命运的通天台阶。
人生路还长,感恩父亲当年所扛起的不只是沙袋,更是我的人生。
朋友们,在人生的岔路口,你的父母为你做过哪些至关重要的决定?如今想来,你有什么感慨?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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