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44年,大清帝国表面平静,背地里却是暗流涌动。第一次鸦片战争的硝烟散去仅两年,《南京条约》的余波仍在东南沿海荡漾。
与此同时,曾追随林则徐、积极主张禁烟的晚清重臣梁章钜,也在告老还乡状态下度过三年光景。福建故里的悠闲岁月,让他有时间写出其貌不扬又意味深远的著作--《归田琐记》。
文明黄昏的产物
《归田琐记》属于梁章钜退休后的碎碎念作品
初读《归田琐记》,可能觉得只是一位退休老干部的碎碎念。其内容之庞杂,堪称一部晚清生活的“百科全书”。从闽湘两省文人互骂蛮夷,到官场文书的各种避讳套路,甚至还有土方子,建议吞服磁铁来治疗幼儿误吞铁钉。由此可见,作者本人有着一颗永不熄灭的好奇心。
如果梁章钜生活在自媒体时代,他一定是个能在知乎畅谈“大国博弈”,又能在小红书分享“居家妙招”的全能大V。然而,这些看似随意的“琐碎”背后,却隐藏着深沉的时代哀鸣。
晚期时期的福州老照片 年代略晚于梁章钜的时代
梁章钜自己在序言中谦道:则去之纪事实……助谈笑,则书之。
这种低调固然有儒家士大夫的修养成分,但放在文字狱威慑尚未散尽、乾嘉学派日益琐碎枯燥的背景下,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政治规避。
少数知识分子 总能先于他人预感到时代剧变临近
如此心态,竟与中世纪欧洲那位编纂《词源》的圣伊西多尔惊人相似。每当知识分子预感文明进行黄昏时刻,便倾向于将一切碎片化的知识收集起来,作为对即将消逝时代的最后注脚。
即便如此,《归田琐记》依然没能绕开那个令无数宋、元、明、清文人谈之色变的冷酷规律--丙午丁未之谶。
旧版《归田琐记》
丙午丁未--传说中的灾难系谱
先秦时代 天干地支已被用于占卜预测
自商代开始,天干地支就作为传统历法蔓延至今。本身也自甲骨文时代起,就被用于祭祀,并且又和后来诞生的周易、阴阳五行不断融合,成为中国民俗里无法割裂的一部分。
直至两汉,谶纬之说兴起。其核心思维并不复杂,就是将历法和历史结合,自然而然的成为儒学课题。于是,特定年份与灾厄挂钩,随轮回的翻篇起起伏伏。
谶纬之说兴起于两汉 至今都有很大影响力
不过,当时的预测家尚未把丙午丁未两年和“终焉”划上等号。直至号称东方版启示录的《丙丁龟鉴》横空出世。该书作者柴望属于性情中人,提醒自诩为火德的大宋皇帝:砾觅夏行,雷霆奋晋厄之余。重殆兼真,火德信知有数”(大体意思是观察晋代的丙午丁未之祸,知道这里面存在定数对宋不吉)”。
为此,柴望在奏折中直言不讳:中国或使于外夷(蒙古),大纲漶漫于小纪。
南宋的《丙丁龟鉴》 正式提出“赤马红羊”概念
随着研究深入,柴望还真的从历史轮回中寻觅到灵感。他从秦昭襄王时代,一路考据到北宋的丙午丁未之乱。其中不乏永嘉之乱和靖康之祸,两场刻在汉民内心的史诗伤疤。
此外,他看出南宋繁华下的腐朽,以及蒙古铁骑压境时的国家虚弱。他试图用“天命”来威吓皇帝进行改革。可惜,宋理宗给他的回应是冷酷诏狱。哪怕获准释放,也只能与兄弟一起隐居山林,号称“柴氏四隐”。顺便用几十年寿命,见证南宋的崩溃之路。
南宋联合蒙古灭金 不曾预料自己会遭反噬
令后人咋舌的是,柴望的预言竟引起一种诡谲的心理共振。后人不断接续他的考据,总结出不少规律性事件:
元顺帝在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丁未),彻底失去南部中国,拉开王朝覆灭的序曲。大明帝国在1606-1607年(万历丙午丁未)深陷党争与矿税之争,局势从此不可收拾。即便到1666-1667年周期,南明最后的复兴希望也迅速凋零。
每逢赤马红羊 历史上总是容易出现较大波折
童年创伤-林爽文之变的余烬
林文爽起义 就是梁章钜的童年阴影
在《归田琐记》中,梁章钜以近乎宿命论的口吻谈到周期:馀生也晚,回数六十年前丙午、丁未间,馀方十二三岁,然时已梗阻,稷门值林爽文之变,留滞年馀,始得归里,亦不可谓非一咎徵。”
这段文字不仅历史回顾,更是一份深刻的个人创伤报告。1786年(丙午)和1787年(丁未),正是乾隆盛世的巅峰期,也就是梁章钜笔下的“六十年前”。然而,正是在这两年里,台湾爆发规模空前的林爽文起义。
童年的战争创伤 让梁章钜一生饥馑
对年仅12-13岁的梁章钜来说,那种由于战争导致的交通断绝、物资匮乏和省城戒严,成为盛世梦境中的第一道裂痕。他被困在福州一年有余,亲眼看到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绿营官兵,竟在起义军面前狼狈。看到朝廷为平乱,不得不耗费千万白银、调集十省兵力。
当时,他或许还不懂什么是“火德”,却能记住那份燥热、不安与社会失序。在晚清士大夫视角里,林爽文之变绝非一次偶然的局部叛乱,而是帝国由盛转衰的标志。乾隆治下的官吏贪婪、民生凋敝、军备废弛,在动乱中暴露无遗。这就是梁章钜所谓的咎征--上天给出的不祥预兆!
乾隆的盛世 恰恰终结于林文爽起义
站在毁灭的门槛前
梁章钜对即将到来的危机非常恐惧
为什么梁章钜要在1844年的《归田琐记》里重提六十年前旧事?
因为他深深的感到恐惧!
鸦片战争的蝴蝶效应 正不断侵蚀着清帝国
彼时,距下一个丙午年(1846)仅有两栽之遥。作为曾经的一线官员,梁章钜敏锐察觉到,道光的帝国比起乾隆末年更加不堪。鸦片战争虽然停火,但白银外流导致的银贵钱贱,正让每一个大清百姓陷入窒息。这种经济上的“燥烈”,比柴望笔下的“火气”更具杀伤力!
讽刺的是,历史再次展现出冷酷的巧合。当梁章钜担忧即将到来的丙午丁未,远在广西的深山里,一个名叫洪秀全的落榜秀才正借着旱灾与官压“火气”,秘密发展着他的“拜上帝会”。
猥琐发育的洪秀全 即将在特殊年份行特别之举
稍后,1846-47年的丙午丁未,正是洪秀全推出教义、拜上帝会组织雏形确立的关键时刻。梁章钜在书房里担忧的“红羊劫”,正化作广西紫荆山下那些农民的锄头与火把。这场席卷半个中国、导致数千万人丧生的战争,其种子恰恰就播种在这组被诅咒的年份里。、
当然,梁章钜没能看到太平天国的全面爆发,仅仅到1849年便与世长辞。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幸运的,可以避开那个恐惧一辈子的灾难。
太平天国险些提前终极满清帝国
谶纬余音与历史车轮
《四库全书》里也有提及赤马红羊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对丙丁龟鉴有做过点评。
元人《续录》序引阴阳家之言曰:丙丁属火,遇午未而盛,故阴极必战,亢而有悔也。
又曰:丙禄在巳,午为刃煞;丁禄居午,未为刃煞。
其说纯用术数家言。然君子敬天勤民,无时可懈,岂待六十年一逢厄会,始议修省?且史传所书,乱多治少,亦不必尽系于丙丁。
谶纬之说始终是悬在社会心理层面的利剑
同样在《归田琐记》中,梁章钜几乎是一句不差的复述。如果硬性翻译,大概是这么一个意思:阴阳谶纬说丙午丁未之年易见兵灾。但这不过是一家之言,治理天下敬天勤民,又怎么会出现如此精准的历史巧合呢?!
显然,四库全书是站在皇帝视角解读。梁章钜虽然略改个别词汇,中间插入一段个人感受,依然是非常明显的正话反说。
同治中兴让清朝得以延续半个世纪
之后的历史也确实给四库全书和梁章钜开了个玩笑:
虽然天平天国给大清帝国带来巨大损失,但在海关税收以及慈禧的操作下,清帝国居然硬抗过去,还出现了“同治中兴”。如果仅考察1846-47年,那么丙午之说并无完全依据。
清末的立宪闹剧恰好赶上特殊年份
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恰是如此:
尽管慈禧依旧长袖善舞,还是栽在洋人的枪炮之下。1906-07年,同为后党的岑春煊与瞿鸿禨,忙着同袁世凯进行清帝国的最后一轮官场内讧,史称丁未政潮。
已经千疮百孔的帝国,不仅在这轮内斗中破坏立宪,还顺带加剧满汉矛盾。故而无力对抗,越来越活跃的革命党。最终,在丙午丁未的诅咒声中亡于辛亥革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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