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出头,跟着大师学了三年,看他帮人寻地、布局,懂了些山水理气的门道,也瞧着他凭这手艺挣了不少体面,心里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大师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枯瘦的指头点着我家老宅的方向,喘着气说,那地背山面水,左有青龍绕溪,右有白虎守坡,明堂开阔聚气,是难得的龙脉,守好这块地,家里往后定能顺风顺水,人丁兴旺。我跪在床前点头,把这话刻在了心里,只当是大师留给我最珍贵的念想。
回到家,我对着老宅四周反复看,越看越觉得大师说得对。老宅在村后坡下,背靠的山不高却绵密,门前一条小溪绕着宅子流,门口的晒谷场平平整整,站在场上望出去,视野敞亮。以前只觉得这地方住得舒坦,夏天凉冬天暖,听了大师的话,再看这山水,竟觉得处处透着灵气。打那以后,我对老宅上心得很,院里的树不敢乱砍,门口的溪不敢乱堵,连院墙翻修,都按着大师教的法子,留了定气的缺口,生怕坏了龙脉的风水。
村里有人听说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我说,你家是龙脉宝地,往后准能出大人物,发大财。我嘴上说着不敢当,心里却偷偷盼着,想着守着这块地,日子总能越过越好。那几年,我守着老宅,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平淡,却总觉得有盼头,哪怕遇到点难事,也想着是龙脉在考验,咬咬牙就过去了。村里人也渐渐把这话当真,有人盖房想挨着我家,有人种地想占我家门前的一点地,都被我婉拒了,我怕旁人的动静扰了老宅的气脉。
日子一晃过了二十年,我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变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老宅依旧还是那座老宅,只是墙皮落了些,院里的树长得更粗了。我没出人头地,也没发大财,依旧守着几亩田,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儿女长大外出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老伴前年因病走了,偌大的老宅,只剩我一个人守着。村里那些曾羡慕我家是龙脉宝地的人,也渐渐不提这事了,偶尔有人打趣,说龙脉怕是睡了,我也只是笑笑,心里却不是滋味。
有次城里的表弟来串门,他是学建筑的,看着我家老宅的格局,说这地方确实是块好地,背山面水通风好,地势高不积水,住起来舒服,怪不得我住了这么多年都舍不得搬。我跟他说起大师说的龙脉宝地,他听了笑,说哪有什么龙脉,不过是老祖宗选地的智慧,知道挑依山傍水、地势平坦的地方建房子,住得安稳,日子自然就顺了,所谓的风水,说到底,不过是顺应自然,心里踏实。
表弟的话,像一盆凉水,浇醒了我守了二十年的执念。我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看着老宅的山水,突然就想通了。大师说的龙脉宝地,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无的气脉,而是这方安稳的水土,是守着土地过日子的踏实,是对生活的一份盼头。这二十年,我守着老宅,守着的不是什么龙脉,而是对大师的感念,对日子的期许,哪怕日子平淡,可守着这方熟悉的天地,心里就有根,就不慌。
后来儿女劝我搬去城里住,说城里方便,有个照应,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不是还信什么龙脉,而是住了一辈子的地方,熟悉了院里的一草一木,熟悉了门口的溪水潺潺,熟悉了清晨的鸟鸣,黄昏的炊烟,这份熟悉,就是最踏实的“风水”。我依旧守着老宅,只是不再执着于什么龙脉,该翻修的翻修,该种树的种树,日子过得简单,却安稳。
偶尔想起大师走时说的话,心里也不再有执念,反倒觉得温暖。大师或许是知道我年轻,心里没底,便用这样的话,给我一份念想,一份支撑,让我能守着这方水土,踏踏实实过日子。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龙脉宝地,所谓的好风水,不过是人心安处,便是吾乡;所谓的顺风顺水,不过是守着本心,踏实度日。
如今我六十多了,依旧守着老宅,院里的花开得年年鲜艳,门口的溪水依旧潺潺,日子平淡,却安稳。我终于明白,大师留给我的,从来不是什么龙脉的秘密,而是一份对生活的笃定,对故土的坚守。人这一辈子,守着一方安稳的水土,守着一颗踏实的心,便是守着最好的风水,最好的龙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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