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月10日凌晨,奉天城北二纬路的少帅府内灯火通明,一阵急促的枪声划破零下二十度的寒夜,东北政坛自此换了气象。
时间拨回到五天前的1月5日。那天是杨家老爷子的寿宴,东北军要员几乎悉数到场。张学良刚踏进大堂,大部分宾客只是点头示意,却在下一秒齐刷刷围向杨宇霆。如同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张学良的笑意瞬间凝固,这个画面成为引爆旧怨的新导火索。
其实早在1928年春天,两人那张合影就已透露玄机。镜头里,杨宇霆双肩微松、脚尖朝外,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张学良却双手负后,目光越过杨宇霆,看向远处的雪后城墙。摄影师按下快门时,空气里并无交情的温度,只剩权杖碰撞出的火花。
杨宇霆为何底气如此足?可追溯到1904年。当年他赴日就读陆军士官学校,和东条英机、石原莞尔同堂。十年后回国,他被引荐给张作霖,用两件漂亮的操作迅速坐稳“奉系首席谋士”位置:一是暗助张作霖出任奉天督军,二是截留冯国璋在秦皇岛的数万吨军火。奉军因此扩编七个旅,枪多炮多,战力飙升到全国前三。
随后的东三省兵制改革同样出自他的手笔。清理冗官,编练新式师团,引进德国造重机枪、意大利山炮,还把奉天兵工厂扩成亚洲规模最大的军火制造中心。多年后,日本特务在《满铁周报》里苦笑:“若无杨宇霆,东北装备不会如此难对付。”
然而,他的高光也埋下了祸根。1925年冬,郭松龄在“反奉”兵谏失败,被杨宇霆签字处决。郭是张学良的老师兼挚友,学良赶到刑场时,为时已晚,只看到冰冷的枪口和倒地的尸体。那一刻,愤怒与无力在心底生根。
1928年6月4日,皇姑屯的硝烟带走了张作霖。痛失父亲的张学良仓促接旗,军中却传来窃窃私语:“少帅未满三十,棋盘太大,还是杨参议老到。”不少旧部悄悄跑到杨宅请安,奉天的邮槽里塞满劝进信。听在张学良耳里,每一句都像是刀口舔血。
权力分歧最终集中到“东北易帜”。南京政府要求统一旌旗,杨宇霆主张骑墙,借机向南京与日本同时讨价还价;张学良则因父仇,更愿意与南方合作,摆脱关东军钳制。一次参谋会议上,杨宇霆当众扶髯笑道:“少帅少年气盛,便宜不可不取。”张学良握着茶碗的手青筋暴起,却强压火气。
1月5日寿宴结束后,张学良连夜召集卫队长于学忠、秘书长袁金铠等心腹。会场门窗紧闭,灯光摇晃。张学良只说了一句:“我要的是东三省的主心骨,不是经纪人。”于学忠领命离去,屋里静得能听到炭火迸裂。
1月10日清晨,杨宇霆被请到少帅府“商议军政”。他刚踏进老虎厅,四周刺刀上膛。杨宇霆看见张学良,嘴角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少帅有何见教?”张学良没有答话,抬手示意。枪声响了三次,回声在红砖墙间折返。北洋老将倒下的刹那,手仍握着帽檐,像在敬最后一个军礼。
通令迅速贴满奉天街口:“杨宇霆勾结日人,扰乱军纪,即日正法。其家眷免于追究。”短短数行字,向全东北宣告少帅的决断。衙门口百姓围观,多数人并不知真相,只惊叹局势瞬息。可那些军政大员心里明白,奉系的新秩序已成型,任何人再不敢阳奉阴违。
值得一提的是,杨宇霆的倒台虽为张学良清除了权力掣肘,却也切断了奉系与日本、北平之间的灵活缓冲。九一八前夕,日本外务省的一份内部电报写道:“东北现由血气方刚之少帅主事,谈判空间收窄。”这封电报,后来在东京战犯审判档案中仍能查到。
不少旧军人曾议论,如果杨宇霆尚在,或可凭多年同窗情分周旋,让战火推迟。历史没有如果。半年后,1931年9月18日夜,柳条湖爆炸,日本关东军一夜占领沈阳。彼时的张学良虽领兵数十万,却在内外压力下宣布“不抵抗”,也让人再次想起那位三年前倒在老虎厅的灰衣将军。
枪声固然可以粉碎一段旧关系,却解决不了所有问题。1928年冬天,奉天街头的大雪堆积成墙,冻住的不只是杨宇霆最后的喘息,也凝住了东北军内部曾经缤纷复杂的利益纠葛。远处国门那头的铁轨还在延伸,列车的汽笛声仿佛在提醒: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