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鱼的汤汁还在转盘上晃荡,我妹夫赵晋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江临哥,下个月开始,每月打八十万到我卡上。”
他说话时下巴抬得很高,右手食指一下下敲着玻璃转盘。
“不然我就找人‘照顾照顾’林浅嫂子,听说她每周三下午都独自去瑜伽馆?”
我刚夹起的山药掉回盘子。
桌对面,我妹妹江雨手指绞着餐巾布,指甲盖泛白。
母亲陈素华突然站起来,端起那盘刚上桌的油焖大虾,连虾带汁扣在江雨头上。
红油顺着我妹妹的刘海往下淌,虾壳粘在她发梢。
“离婚!”
母亲声音像冻了十年的冰。
“明天就去离!这种畜生你也敢往家里带?”
赵晋笑了,从桌上抽了张餐巾纸,慢条斯理擦着溅到手上的油星。
我叫江临,今年三十四岁,在“辰光科技”做算法架构师。
年薪七百万这个数字,我是三年前才知道的——之前合伙人周远一直说我们勉强盈亏平衡,直到有收购方找上门,我才在尽调报告里看见真实财务报表。
那晚我在公司卫生间吐了,不是醉的。
我家在青州市老棉纺厂家属院,父亲肺癌去世那年我大二,欠的债像湿棉被压在背上。
母亲在菜市场有个调料摊,江雨小我五岁,辍学去服装店卖衣服。
我研究生学费是她一摞一摞零钞凑的。
现在我在澜山别墅区有栋房子,开黑色奔驰GLS。
每月一号,准时给江雨转账三千。
母亲说够了,她说女孩子钱多了心野。
江雨结婚时我包了二十万红包,赵晋当时在酒桌上搂着我肩膀喊“亲哥”,他那时做汽车销售,衬衫领子洗得发白。
这顿家宴是母亲要求的,说江雨好久没回家吃饭。
现在红烧鱼凉了,油焖大虾在江雨头发上挂着,赵晋掏出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
“妈,您这脾气得改改。”
江雨没动,红油滴在她浅蓝色的衣领上,晕开一团脏污的圈。
她眼睛看着盘子边缘一块缺口,那盘子还是父亲在世时买的。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哥心疼了?”
赵晋把手机收起来。
“心疼就好办。八十万对您不就是拔根汗毛?我在澳门欠了点小钱,追债的不比菜市场大妈好说话。”
母亲又要去端汤盆,我按住她的手。
手背上的老年斑在发抖。
“赵晋,”
我听见自己声音平得像刀切过的。
“你今天喝了多少?”
“半斤吧,哥要验验?”
他咧嘴,牙缝里有香菜叶。
“说正事,每月八十万,我保证嫂子平平安安。不然——”
他拖长声音。
“瑜伽馆停车场那个拐角没监控,我知道。”
江雨突然开始摘头发上的虾。
一只,两只,放进面前骨碟里,摆得很整齐。
她做这个时很专注,好像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你欠多少?”
我问。
“三百来万。”
赵晋身体往后靠,椅子腿“吱呀”一声。
“利滚利,一个月八十万,半年清账。哥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窗外有电动车警报在响,呜哇呜哇,像婴儿哭。
母亲的手在我掌心下越来越冷。
江雨终于抬起头,脸上有油,也有别的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赵晋,”
她声音很轻。
“你上周说,只要十万块周转。”
“那是上周。”
他看都不看她。
我把筷子并拢放在碗上,陶瓷碰出很脆的一声。
“今天先这样。江雨,去洗把脸。”
卫生间传来水声时,赵晋凑近了些,酒气喷在我脸上。
“哥,我知道你顾面子。这样,第一个月一百万,后面每月七十万。我给您打折。”
母亲抓起茶杯泼过去。
茶叶粘在他额头上,热水顺着脸往下淌。
他没擦,反而笑了。
“妈,您这脾气,当年我爸就是被您这么吓跑的吧?”
水声停了。
江雨站在卫生间门口,脸洗得很干净,甚至有点发青。
她看着赵晋,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衣帽架取下包。
“妈,哥,我走了。”
赵晋慢悠悠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肩膀。
“哥,下月一号。别忘了,周三下午。”
门关上后,母亲突然开始收拾桌子。
盘子撞在一起叮当响,她把那盘没人动过的红烧鱼整个倒进垃圾桶,用力太大,垃圾桶倒了。
鱼和汤汁洒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
鱼眼睛朝天瞪着,嘴巴还张着。
“给什么三千,”
母亲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早该一分不给。”
我把碎盘子一片片捡起来。
有一片很锋利,割了手指,血滴在鱼眼睛上。
我用抹布去擦,越擦越脏。
手机在口袋里震。
周远发来的。
“新加坡那个项目架构图,今晚能给我吗?”
我回。
“能。”
回完这个字,我坐在厨房地上,背靠着橱柜。
母亲在洗抹布,水开得很大。
水声里,我听见她在哼歌。
很多年前哄我们睡觉时哼的调子,词忘了,只剩几个破碎的音符。
窗外天完全黑了。
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这一盏。
光从我头顶照下来,影子在地砖上缩成很小一团。
手机又震。
这次是林浅。
“几点回?给你炖了雪梨汤,最近听你咳嗽。”
我打字。
“快了。”
手指上的血还没止住,在屏幕留了个淡红色的印子。
我盯着那个印子看,直到它自动锁屏。
黑屏里映出我的脸。
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家宴后第七天,周三下午两点零五分。
我站在瑜伽馆对面的便利店玻璃门后,手里捏着瓶矿泉水。
林浅的白色奥迪停在拐角第三个车位,那是她惯常的位置。
三点下课,她会在更衣室磨蹭十五分钟,然后拎着瑜伽垫走出来。
今天停车场的路灯杆旁边,多了辆银色面包车。
没车牌,车窗贴着深色膜。
矿泉水瓶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两点四十七分,面包车门滑开。
下来三个男人,穿灰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
他们在路灯杆周围晃悠,其中一个蹲下系鞋带,眼睛扫过白色奥迪。
我按下手机快捷键。
“周远,帮我个忙。”
我说。
“现在打给林浅,说公司有紧急会议,让她立刻来辰光大厦。”
“现在?她不是今天调休——”
“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行。”
两点五十一分,我看见林浅从瑜伽馆侧门出来,一边接电话一边朝停车场走。
她停在奥迪前,皱了下眉,转身快步走向出口。
那三个男人相互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朝林浅方向挪了两步,又停住。
面包车在十分钟后开走。
我把没开的矿泉水放回货架,推门出去。
傍晚的风里有沙尘味,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周五下午,公司季度汇报会刚散场,我在走廊被赵晋堵住。
他穿了身崭新的浅灰色西装,袖口商标还没剪,头发用发胶梳成硬邦邦的背头。
“江临哥,这么巧。”
他咧嘴笑。
“我陪客户来谈个合作,没想到辰光大厦真气派。”
走廊里还有同事在走动。
项目总监秦薇抱着文件夹经过,朝我点点头,目光在赵晋身上停留了一瞬。
“借一步说话?”
赵晋压低声音,手已经搭上我肩膀。
我把他带到消防通道。
安全门“砰”地关上,楼梯间灯光惨白。
“哥,明天就一号了。”
赵晋背靠防火门,从西装内袋摸出张纸条。
“这是卡号。八十万,别忘了。”
“我没有八十万给你。”
他笑容淡了点。
“哥,这就没意思了。辰光科技首席架构师,年薪七百万,当我傻子?”
“工资是工资,现金流是现金流。”
我盯着他领口那颗歪了的纽扣。
“公司股权有锁定期,大额支出要董事会备案。你查得这么清楚,应该也知道。”
这是真话,也是我准备好的第一道防线。
周远教我的:面对勒索,先示弱,再设障。
赵晋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出声。
“行,哥有难处。”
他把纸条塞进我衬衫口袋,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贵重物品。
“那这样,第一个月五十万。我够意思吧?”
我没说话。
“但下个月就得补上。”
他拍拍我胸口,纸张在口袋里窸窣作响。
“对了,周三下午那辆面包车,是我朋友的。他们脾气不太好,下次可能就直接跟嫂子‘问路’了。”
安全门突然被推开。
实习生抱着一摞资料愣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赵晋。
“江老师,秦总监让您去一下……”
“马上。”
我说。
赵晋整了整西装,昂着头从实习生身边挤过去。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回头朝我挥了挥手,动作轻佻得像在赶苍蝇。
秦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她递给我一份合同草案。
“新加坡客户对数据加密方案有疑问,需要你写份技术说明。”
她顿了顿。
“刚才那人是谁?”
“远房亲戚。”
“看着不像。”
秦薇四十出头,眼光毒辣。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
我接过合同,指尖发凉。
周六上午,我给江雨转了八千块。
附言栏写了三个字。
买衣服。
三分钟后,她打来电话。
背景音很吵,有麻将碰撞的哗啦声。
“哥,钱收到了。”
她声音很小,几乎被淹没。
“但赵晋说……说不够。”
“什么不够?”
“生活费。”
她顿了顿。
“他说现在物价涨得厉害,三千不够。而且妈上次那样……他说得要精神损失费。”
我握紧手机。
“让他自己跟我说。”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赵晋的声音,很近,像抢过了手机。
“哥,我听着呢。这样,我也不为难你,这个月先打二十万。五千给小雨当零花,十九万五算你赔妈的‘那盘菜’。”
他轻笑。
“油焖大虾,挺贵的吧?”
“赵晋,”
我一字一句。
“你别太过分。”
“过分?”
他音调陡然拔高。
“哥,你知道小雨昨天去医院花了多少钱吗?三千八!就因为你那妈——”
电话里传来拉扯声,江雨在远处急促地说“别说了”,然后是东西摔碎的脆响。
通话断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
下午三点,雨下起来了。
我开车去老棉纺厂家属院,母亲不在家。
邻居说看见她拎着保温桶往医院方向去了。
市二院住院部三楼,消化内科。
我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母亲。
她坐在塑料椅上,保温桶放在脚边,盯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发呆。
“妈。”
她没回头。
“你来干什么。”
“江雨在哪个病房?”
“302。”
她说。
“急性胃炎。医生说压力太大,饮食不规律。”
病房里,江雨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她睡着了,眼圈乌青,嘴唇干得起皮。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还有一袋吃了一半的苏打饼干。
赵晋不在。
母亲仍然坐在走廊里。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昨天半夜送来的。”
母亲盯着自己的布鞋鞋尖。
“吐了一地,还有血丝。赵晋那王八蛋在家里跟人喝酒,叫小雨起来炒了四盘菜。”
我没说话。
“我去的时候,那畜生还在骂,说装什么病。”
母亲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拿保温桶砸他,没砸中。”
她从口袋里摸出个存折,塞到我手里。
“里面有八万六,我攒的。你拿去,给小雨租个房子,让她搬出来。”
存折很旧,边角起毛。
打开看,最早一笔存款是五年前,两千块。
最近一笔是上个月,五百。
每笔金额都不大,密密地排了十几页。
“我不要你的钱。”
我把存折推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
她突然拔高声音,走廊那头有个护士抬头看过来。
母亲喘了口气,压低声音。
“那畜生现在敢要八十万,下回就敢要八百万。小雨才二十八,不能毁在他手里。”
“她知道你来吗?”
“知道。”
母亲扯了扯嘴角。
“她说她的事不用我管。说赵晋会改。”
雨点敲在走廊的窗户上,一道水痕歪歪扭扭地滑下来。
周一上午十点,赵晋出现在辰光大厦一楼大厅。
前台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时,我正在开项目例会。
秦薇皱眉。
“又是那个亲戚?”
“我去处理。”
大厅的白色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赵晋就站在公司LOGO墙前面,还是那身灰西装。
这次他手里多了个牛皮纸档案袋。
“哥,惊喜不?”
他看见我,扬了扬档案袋。
“给你们公司送了点好东西。”
我把他拽到休息区角落。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分享点资料。”
他把档案袋放在玻璃茶几上,慢条斯理地解开绕线。
“辰光科技去年中标市政务云项目,报价比第二名低了百分之三十七。有趣的是,招标截止前三天,第二名的技术负责人突然辞职了。”
我盯着他。
“更巧的是,”
赵晋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
“那位技术负责人现在在你们公司做顾问,每个月领两万块‘咨询费’。这事儿要是让纪委知道……”
“伪造文件是犯法的。”
“是吗?”
他笑了。
“那你报警啊。看看警察先查我,还是先查辰光科技中标流程?”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哥,我查过了,你现在手里有百分之十二的期权,明年解锁。要是公司这时候曝出丑闻,股价一跌,你猜那些期权还值多少钱?”
休息区另一端,两个程序员端着咖啡杯朝这边看。
我深吸一口气。
“你要多少?”
“痛快!”
赵晋靠回沙发,翘起二郎腿。
“第一个月五十万,刚需。另外,我在‘金鼎财富’看了套公寓,首付一百二十万。你帮我出了。”
“我没有一百二十万现金。”
“那就卖股票。”
他说。
“或者找周远预支分红。你们是合伙人,这点事总能商量。”
档案袋就敞开着放在桌上,最上面那张纸上印着辰光科技的抬头,还有一串伪造的转账记录。
数字做得挺逼真,公章的位置也对。
“我给你一周时间。”
赵晋站起来,整理了下西装下摆。
“下周一,一百七十万到账。少一分,这份材料就会出现在市招标办、纪委,还有……哦对,你老婆单位领导也会收到一份。听说林浅在审计局工作?这种单位最要脸面了。”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档案袋里抽出张照片,轻轻放在桌上。
是上周三下午,瑜伽馆停车场。
林浅站在车边接电话,那三个男人在背景里,距离她不到十米。
“拍照的朋友技术不错吧?”
赵晋笑着说。
“下次就能拍到更清楚的了。”
他吹着口哨走向电梯间。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周三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下午我请了假,开车去城西的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律师姓郑,四十多岁,听完情况后沉默了很久。
“证据呢?”
他问。
“他口头威胁,没有录音。伪造的材料我拿到了,但很难证明是他做的。照片只能证明我妻子被跟踪,不能直接关联到他。”
郑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
“江先生,实话实说,这种情况很难立案。即使立案,调查周期很长,期间他可能继续骚扰。而且……”
他顿了顿。
“您妹妹的态度很关键。如果她不愿意指证丈夫,家庭内部纠纷,警方通常建议调解。”
“如果我给他钱呢?”
“那等于承认他勒索有效,他会变本加厉。”
郑律师重新戴上眼镜。
“我建议先从保护家人入手。您妻子那边,最近尽量避免单独外出。您妹妹那边……可能需要更耐心地沟通。”
耐心。
我咀嚼着这个词。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母亲。
回拨过去,她声音发抖。
“小雨……小雨又被接走了。赵晋来医院,说带她回家休养。医生不让,他就在走廊里闹,说我们是非法拘禁。”
“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医院。”
她咳嗽了几声。
“保安把他赶走了,但小雨自己跟他走了。她说……她说不想给家里添麻烦。”
我赶到医院时,母亲坐在302病房空荡荡的病床上,手里攥着江雨留下的一件外套。
护士正在换床单,动作麻利地把旧床单卷起来,上面有点点污渍。
“她连药都没拿。”
母亲说,眼睛盯着护士手里的药瓶。
“医生开了半个月的药,她说回家吃。”
我扶她起来。
她轻得可怕,胳膊上的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开车送她回老家属院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半圆,霓虹灯的光在水渍里晕开。
到了楼下,母亲没立刻下车。
她看着雨幕里那栋灰扑扑的六层楼,突然说。
“你爸走的那年,小雨十六岁。有天她放学回来,手里攥着三百块钱,说是捡的。我要她去派出所,她不肯,哭了半夜。”
她停顿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在服装店打工,老板预付的工资。她撒谎,是怕我觉得她没心思读书。”
我握紧方向盘。
“那三百块,我到现在还留着。”
母亲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当年我硬气点,不让她辍学,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她没撑伞,低着头走进雨里,背影佝偻得厉害。
车里的暖气还开着,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
我用手擦掉一块,看见母亲房间的灯亮了,昏暗的黄光,在雨夜里像一枚旧邮票。
手机震动,周远发来消息。
“新加坡那边催技术说明,明天能给我吗?”
我打字回复。
“今晚发你。”
发动车子时,我看了眼副驾驶座。
母亲刚才坐过的地方,留下几道水痕,还有一根白发,很短,蜷在座椅缝里。
周三上午,我去了趟银行。
下午三点,我坐在瑜伽馆对面的便利店。
雨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着光。
白色奥迪停在老位置,但林浅没来——我让她今天请假,去郊区的温泉酒店住两天。
银色面包车也没出现。
四点十分,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是江雨的照片。
她坐在一间简陋的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碗白粥,眼睛看着镜头,眼神空洞。
照片背景里,有半扇打开的窗户,窗外能看到一个红色的大型广告牌,上面写着“兴隆批发市场”。
我把照片放大。
江雨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明显的淤青。
五分钟后,同一个号码发来短信。
“哥,看到照片了?小雨身体不好,需要营养。一百七十万,三天内。不然下张照片可能就没这么整齐了。”
我盯着屏幕,直到手机自动锁屏。
黑屏上映出我的脸,眼睛里有很多血丝。
晚上七点,我敲开周远家的门。
他穿着家居服,手里还端着饭碗。
“这么急?”
“借我一百七十万。”
我说。
他筷子停在半空。
“进来说。”
客厅里,电视正在放财经新闻。
周远关掉电视,给我倒了杯水。
“出什么事了?”
我简单说了。
没说细节,只说妹妹的丈夫勒索。
周远听完,沉默地吃了两口饭。
“钱我可以借你。”
他说。
“但你想清楚,这是无底洞。”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借?”
我握紧水杯,玻璃壁很凉。
“我妹妹在他手里。”
周远放下碗,擦了擦嘴。
“江临,我们认识十年了。你记不记得公司最难的时候,供应商堵门要债,你把自己房子抵押了?”
我没说话。
“那时候你说,人不能被逼到墙角。一退,就再也站不直了。”
他看着我。
“现在呢?你打算退到什么时候?”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给我三天时间。”
我说。
周远叹了口气,起身去书房。
回来时,手里拿着支票本。
“一百万,我目前能动用的现金。剩下的七十万,得卖点股票,需要时间。”
我接过支票。
纸张很薄,边缘锋利。
“别谢我。”
周远坐回沙发,重新端起饭碗。
“记着,你欠公司一个解释——新加坡的项目说明,你拖了两天了。”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
客厅灯开着,林浅坐在沙发上——她没去温泉酒店。
“我不可能一直躲。”
她说,膝盖上摊着本审计案例集。
“而且你一个人面对,我不放心。”
我在她旁边坐下,很累。
“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林浅合上书。
“她说江雨的事,让我们别管了。她说她有办法。”
“什么办法?”
“她没说。”
林浅犹豫了下。
“但妈的声音……很怪。像下了什么决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哥,三天,从明天开始算。第一天。”
我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夜深了,我和林浅躺在床上,都睁着眼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
“江临。”
林浅突然说。
“嗯?”
“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
她声音很轻。
“我们报警吧。不管小雨愿不愿意。”
我没回答。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却突然翻身抱住我。
手臂很用力,指甲陷进我后背的皮肤里。
“我害怕。”
她说,声音闷在我胸口。
我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两下,像在哄孩子。
窗外,远处的城市灯光彻夜不灭。
那些光连成一片模糊的、颤抖的橘黄色,像一片不会愈合的伤口。
周六清晨六点,我被手机震动惊醒。
是江雨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五金店。”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江雨从不用这种没头没尾的方式联系我,而且这个时间点——她通常要睡到九点以后。
我拨回去,关机。
“五金店”可能是个地名,也可能是暗指。
青州市叫“五金店”的地方太多了,老城区那条五金街,还有散布在各处的个体店铺。
林浅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床,在书房打开电脑。
搜索历史记录里,母亲上周查过“五金店 监控摄像头”和“录音笔怎么用”。
浏览器收藏夹里多了个链接,点开是本地一家安防器材店的页面,主打微型摄像头和便携录音设备。
我的心往下沉。
母亲不是要找锤子修水管。
她在准备证据。
我抓起车钥匙出门,晨雾还没散。
先去老城区五金街,整条街还没开张,卷帘门紧闭。
又去了母亲家附近三家五金店,都没开门。
最后我开车去了兴隆批发市场——江雨照片背景里那个地方。
市场东侧确实有几家卖五金杂货的铺子,我一家家问过去,拿出江雨的照片。
第四家的老板娘眯着眼看了很久。
“这姑娘啊……前两天来过。”
她用围裙擦着手。
“买了一把美工刀,一捆绳子,还有胶带。我多问了一句,说家里装修要用。”
“她一个人?”
“一个人,脸色不好看。”
老板娘压低声音。
“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美工刀、绳子、胶带。
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让人脊背发凉。
我谢过老板娘,坐回车里。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周远。
“江临,你让我查的那个赵晋,有眉目了。”
他的声音很严肃。
“这人前年在澳门欠的赌债不止三百万,是七百多万。债主姓董,做地下钱庄的,手段不太干净。”
“他现在还在赌吗?”
“戒不了。上个月还在‘星河棋牌室’输了二十多万。”
周远顿了顿。
“还有件事……你妹妹江雨,三个月前在妇幼保健院做过流产手术。手术签字人是赵晋。”
车窗外的雾气正在散去,市场的喧嚣声开始涌进来。
我握紧方向盘,指甲陷进掌心。
“手术记录能查到原因吗?”
“病历上写的是‘意外流产’,但我托人问了当时的护士,说送来的时候身上有伤。”
周远叹了口气。
“江临,这事儿你得让你妹妹自己说。如果涉及家暴,可以报警——”
“她不会说的。”
我打断他。
“我妈去找过她几次,她都说自己摔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钱我准备好了,一百七十万。”
周远说。
“但你确定要给?这种无底洞,填不满的。”
“先准备着。”
我说。
“谢了。”
挂断电话后,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然后打给林浅。
“你今天别出门,等我回去。还有,把家里的工具箱收好,任何工具都别让妈碰。”
“发生什么事了?”
“我怀疑江雨要做什么傻事。”
我说。
“而妈可能在帮她。”
掉头去母亲家。
我用钥匙开门时,她正坐在客厅小板凳上剥毛豆。
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在放一部老电视剧。
“这么早。”
她没抬头。
我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个毛豆荚。
“妈,江雨给你发过短信吗?”
剥毛豆的手停了一瞬。
“没有。”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想离开赵晋?”
母亲把剥好的豆子扔进碗里,一颗,两颗,很用力。
“她现在哪还听我的话。”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顶。
父亲去世后,她老了太多。
才五十六岁,背已经驼了,手上全是裂口。
“五金店。”
我说。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
那眼神我熟悉——小时候我偷拿抽屉里的钱买连环画,被她发现时就是这种眼神,震惊,失望,还有一丝恐慌。
“你翻我手机?”
她的声音尖起来。
“江雨今早给我发了这三个字。”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你知道什么意思,对吗?”
母亲盯着屏幕,嘴唇开始发抖。
她放下毛豆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走进卧室。
我跟过去,看见她从衣柜最底层摸出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支黑色录音笔,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上个礼拜买的。”
她把录音笔递给我。
“我不会用,你教教我。”
我按开开关,指示灯亮起红色。
“你要录什么?”
“录赵晋那个畜生说的话。”
母亲坐到床沿上,背挺得很直。
“小雨上次回来,胳膊上全是淤青。我问她,她不说。我就想,要是能录到他打人骂人的证据,就能让警察抓他。”
“江雨知道吗?”
“不知道。”
母亲摇头。
“知道了肯定不让。那孩子……太像你爸,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摆弄着录音笔,发现里面已经有一段音频文件,时长十七分钟。
我点开播放。
开头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开门声,赵晋的大嗓门。
“妈,您怎么来了?小雨不在家。”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
“我来拿小雨的医保卡,她说放你这儿了。”
“哦,我找找。”
翻东西的声音。
接着,赵晋的声音突然压低。
“妈,您劝劝我哥,一百七十万对他来说真不多。他要是不给,我那些债主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吧,我听说嫂子单位最近在评先进?要是有人寄点照片啊、举报信啊过去……对了,您大孙子明年该上小学了吧?澜山小学可不好进,要是档案里有点什么——”
“赵晋!”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你还是人吗?”
“妈,这话说的。我要不是人,小雨能跟我过三年?”
赵晋笑了。
“您回去跟我哥说,下周一,钱不到账,我先去嫂子单位逛逛。您猜我那些朋友会不会‘不小心’撞到嫂子?”
录音到这里结束。
我把录音笔关掉,握在手心里。
塑料外壳被母亲的手焐得发热。
“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
“报警。”
母亲说。
“有这个,警察能管吧?”
“光凭这个不够。”
我把录音笔放回铁盒。
“威胁恐吓,最多拘留几天。出来之后,他会变本加厉。”
“那怎么办?”
母亲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就让他这么欺负?小雨才二十八,不能一辈子毁在他手里啊!”
她的指甲掐进我肉里。
很疼。
离开母亲家时,她塞给我一把钥匙。
“小雨房间抽屉的钥匙。她嫁人前留下的东西都在里面,你……你看看。”
“你看过了?”
“我不识字。”
母亲扭过头。
“你爸走后,我就没再认过字。”
这话是假的。
父亲教过她认字,她能读报纸,能看药品说明书。
她只是不想亲自面对女儿可能写下的痛苦。
江雨的房间还保持着出嫁前的样子。
单人床,旧书桌,墙上贴着早已褪色的明星海报。
我打开带锁的抽屉,里面有几本中学课本,一沓奖状,最底下压着个硬壳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五年前,江雨二十三岁。
“今天在店里认识了赵晋。他来看西装,我给他推荐了一套。他说话很有趣,笑起来有酒窝。”
我快速往后翻。
大多是日常琐碎,直到去年年初的几篇。
“1月15日:他又输了钱。把我工资卡拿走了,说借几天。我不敢要,上次要的时候他推了我一把,腰撞到桌角,青了一星期。”
“3月22日:怀孕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上个月还说现在养不起孩子。”
“4月8日:孩子没了。从楼梯上摔下去,他喝多了推的。在医院他跪着哭,说以后戒酒。我信了。我好像只能信了。”
“6月17日:哥又打钱了。三千块,我存了两千五。得攒钱,万一哪天要跑呢?可是能跑去哪儿……”
最后一条日记是三个月前。
“妈今天来,看见我手上的伤。我说是摔的,她不信。她要我离婚,我说离不了。赵晋说,我要是敢离,他就去哥的公司闹。哥好不容易才混到今天,不能毁在我手里。”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B超照片。
很小的一团影子,下面手写着一行字。
“宝宝,对不起。妈妈太没用了。”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日记本。
窗外有小孩在笑,大概是在追着什么跑。
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周远发来一个地址。
“星河棋牌室,老板我认识。你去就说找强哥,他能给你看监控。”
棋牌室藏在老居民区地下室里,空气混浊,烟味呛人。
强哥是个光头胖子,穿着花衬衫,正在看牌局。
我把周远的名字报上,他眯着眼打量我。
“远哥的朋友啊。想看什么?”
“上个月,一个叫赵晋的人在这儿玩牌的视频。”
强哥笑了。
“客人的隐私,不好吧?”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放在桌上。
他瞥了一眼,慢悠悠站起来。
“跟我来。”
监控室很小,屏幕上分割着十几个画面。
强哥调出上个月的记录,快进到赵晋出现的画面——他坐在最里面的牌桌,面前堆着筹码,脸红脖子粗。
有一局他输了,突然站起来掀翻桌子,被两个壮汉架出去。
“这人脾气臭,输了就闹事。”
强哥点了支烟。
“欠了我这儿五万多,拖了两个月了。”
“他经常来?”
“以前常来,最近少了。听说傍上个有钱大舅子?”
强哥斜眼看我。
“你不会就是那个大舅子吧?”
我没回答,指着屏幕。
“这段能拷给我吗?”
“加钱。”
我又抽出一叠现金。
强哥熟练地操作电脑,把那段十分钟的视频拷进U盘。
“远哥的朋友,我多说一句。”
他把U盘递给我。
“这孙子不是个省油的灯。听说在外面还欠着高利贷,人家放话了,再还不上钱,卸他一条腿。”
“谁放的这话?”
“董老板的人。”
强哥压低声音。
“做地下钱庄的,手黑着呢。你要真是他亲戚,劝他赶紧还钱。董老板最近心情不好,上个月刚把一个老赖的右手废了。”
我接过U盘。
“谢了。”
走出棋牌室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浅。
我回拨过去,她接得很快。
“江临,妈来家里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带了个行李箱,说要在我这儿住几天。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一直在哭。”
“我马上回来。”
“还有……”
林浅顿了顿。
“下午有个陌生号码打来,说我有个快递放在小区门卫室。我去拿,是个没写寄件人的小纸盒。里面……里面是一把刀,水果刀,上面贴了张纸条。”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纸条?”
“打印的字:‘下次就不是刀了’。”
她吸了吸鼻子。
“我报警了,警察来看过,说会加强巡逻。但江临,我害怕。”
“把门反锁,谁敲都别开。”
我说。
“等我二十分钟。”
一路飙车回家。
进小区时,我特意看了眼门卫室——值班的老张在打瞌睡,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正常工作。
到家门口,我敲了三下门,这是我和林浅的暗号。
门立刻开了,林浅扑进我怀里,浑身都在抖。
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个旧行李袋,眼睛红肿。
茶几上放着那个纸盒,打开着,里面果然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纸条就放在旁边,A4纸打印的宋体字,工整得瘆人。
“什么时候送来的?”
我问。
“下午四点左右。”
林浅说。
“门卫说是个戴口罩的男人放的,说是我网购的东西。”
我拿起纸条对着光看。
纸张很普通,打印店都能买到。
字迹没有任何特征。
“妈。”
我转向母亲。
“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对吗?”
她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
“我昨天……昨天去找赵晋了。在他公司楼下堵他,说要报警告他家暴。他当时笑嘻嘻地说‘妈您随意’,等我转身要走时,他在我背后说……”
“说什么?”
“说‘您儿媳妇今天穿的白裙子挺好看,周三下午瑜伽课路上车多,小心别被撞了’。”
母亲捂住脸。
“我当时没听懂,回家越想越害怕。我不敢住家里了,我怕他真敢……”
我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肩膀瘦得硌人,哭得像个孩子。
安抚母亲睡下后,我和林浅在客厅坐着。
U盘插在电脑上,赵晋掀桌子的画面一遍遍重播。
他的脸在屏幕里扭曲,嘴巴一张一合,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出是在骂脏话。
“我们搬家吧。”
林浅突然说。
“搬到别的城市去。你技术这么好,去哪儿都能找到工作。”
“那妈呢?江雨呢?”
她沉默了。
凌晨一点,母亲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和林浅对视一眼,谁也没动。
哭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渐渐低下去。
我拿起手机,给赵晋发了条短信。
“钱准备好了。明天下午三点,青州公园南门,当面交易。”
几乎秒回。
“哥爽快。一个人来,别耍花样。”
我删掉短信记录。
林浅看着我。
“你真要给他?”
“总要有个了断。”
我说。
但我知道这不是了断。
给他钱,他只会要更多。
不给,他会伤害我在乎的人。
这是个死局,而我必须找到破局的方法。
周三下午两点,我提前一小时到了青州公园。
坐在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
三点整,赵晋准时出现——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两个男人,一左一右跟着,都穿着紧身黑T恤,露出的胳膊上有纹身。
“哥,钱呢?”
赵晋在我对面坐下,那两个男人站在他身后。
我把银行卡推过去。
“密码六个八。里面有一百七十万。”
赵晋拿起卡,吹了声口哨。
“早这么痛快多好。”
他示意其中一个男人去查账。
男人走到旁边打电话,几分钟后回来,点头确认。
“行,哥讲究。”
赵晋把卡收进兜里。
“那下个月——”
“没有下个月了。”
我打断他。
“这是最后一次。你再骚扰我家人,我们鱼死网破。”
他笑了,身体前倾,酒气扑面而来。
“哥,你吓我啊?鱼死网破,你有那胆子吗?你可是年薪七百万的精英,住别墅开豪车,舍得跟我这种人拼命?”
“你可以试试。”
我们对视了十秒钟。
他先移开目光,耸耸肩站起来。
“成,这个月我先消停消停。不过哥,我劝你一句:人不能太贪心。你年薪七百万,分我点零头怎么了?大家都体面。”
他带着人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机震动,周远发来短信。
“钱转出去了?”
“嗯。”
“我刚查到点新东西。赵晋那个债主董老板,上个月因为暴力催收被警方盯上了,正在风口上。如果这时候有人举报赵晋和他勾结敲诈,警方可能会并案调查。”
我正要回复,另一个电话进来了。
是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江雨的声音,喘得很急。
“哥,妈是不是在你那儿?”
“在。怎么了?”
“赵晋刚回来,喝多了,说……说妈去他公司闹,害他被老板骂。”
她声音带着哭腔。
“他拿了把刀出门了,说要去找妈算账。我拦不住,哥,你快带妈躲躲——”
电话突然中断。
我猛地站起来,拨林浅的电话。
忙音。
再拨家里的座机,无人接听。
我一边往停车场跑,一边打给物业。
“我是澜山别墅7栋的业主,有人要闯我家,你们马上派人过去!”
“先生,我们已经派人去了。”
接电话的保安语气紧张。
“刚才有三位男性强行闯进小区,我们拦不住,已经报警了。其中一位手里好像拿着……”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林浅的尖叫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巨响和母亲的怒骂声。
保安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他们闯进去了!先生您快回来——”
通话断了。
我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
仪表盘指针疯狂右转,窗外的街景连成模糊的色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赵晋的微信。
我颤抖着手指按下接听。
画面晃得厉害,然后稳定下来。
镜头对着我家客厅。
母亲倒在茶几旁,额头在流血。
林浅被一个纹身男按在沙发上,嘴巴被胶带封住,眼睛瞪得很大。
赵晋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他咧嘴笑着,把镜头转向自己。
“哥,惊喜吗?”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你说巧不巧,我来找你聊天,刚好碰上嫂子和妈在家。我们就进来坐坐。”
“赵晋!”
我吼出来。
“你敢动她们一下——”
“哎,别激动。”
他把镜头转向自己的右手——手里握着一把弹簧刀,刀尖闪着寒光。
“哥,我突然改主意了。一百七十万不够,下个月开始,每月八十万。不然……”
他用刀尖轻轻划过林浅的脸颊。
林浅紧闭着眼,浑身发抖。
“不然我就划花嫂子的脸。”
赵晋把镜头拉近,让刀尖的特写充满整个屏幕。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他走到母亲身边,蹲下,用刀背拍拍母亲的脸。
“妈,上次家宴您泼我一脸菜,记得吗?”
他笑着说。
“今天我也请您吃点东西。”
他朝纹身男使了个眼色。
那人从厨房端出一盘东西——是昨天林浅做的红烧肉,已经冷了,凝固的白色油脂裹着肉块。
赵晋抓起一块肉,捏开母亲的嘴。
“来,妈,尝尝您儿媳妇的手艺——”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挂断,而是我的车撞上了什么东西。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整个人往前扑,安全气囊爆开,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刺眼的白和震耳欲聋的巨响。
意识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那些声音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混沌的脑海,赵晋的笑猖狂又阴鸷,母亲的呜咽碎成一片,林浅被捂住嘴的闷哼里,满是我能想象到的绝望。身体重得像灌了铅,眼皮黏合着睁不开,唯有耳边的声响愈发清晰,又突然被扯入无边的死寂。
再有知觉时,是刺骨的冷意裹着粗糙的地面硌着我的脸颊,后脑勺的钝痛阵阵袭来,让我忍不住闷哼。我费力掀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的光影里,看见赵晋正踹着地上蜷缩的母亲,她的头发凌乱,嘴角挂着血,却死死护着被绑在椅子上的林浅。林浅的嘴被宽胶带封着,眼里蓄满泪,见我有动静,拼命挣扎,胶带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醒了?”赵晋的声音冷不丁砸过来,皮鞋尖狠狠抵在我的胸口,让我瞬间喘不过气,“你爸倒是硬气,可惜终究护不住你们,那笔钱,你们不交,今天谁都别想走。”
我才恍然,他要的从来不是父亲的项目资料,而是爷爷留下的那笔应急款。胸口的力道越来越重,我憋红了脸,余光瞥见母亲悄悄摸向了桌角的水果刀,指尖抖得厉害,却死死盯着赵晋的后背。
林浅突然猛地撞向绑着她的椅子,木椅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赵晋下意识回头,就是这一秒,母亲攥着刀,拼了命朝他的后背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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