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的哲思里,“空”从非虚无缥缈的留白,而是藏着核心、蕴着力量的生命本真。抬眸见车轮,辐条环绕间,那中空的轮毂便是它的灵魂所在;执手观器皿,陶土塑形之上,那虚空的内腔便是它的价值根基;举目望屋宇,砖瓦垒砌之中,那空旷的厅堂便是它的生命内核。这份“空”,不是一无所有,而是以无载有、以空育实的至高智慧。
循着老子的逻辑深究,便会发现一场奇妙的认知反转:车轮是有形的物质,轮毂是无形的虚空;可当我们真正融入这份存在,视角便会全然不同——轮毂的“无”中,藏着支撑整车运转的“有”,而车轮的“有”,反倒成了服务于这份“无”的载体。这份反转,恰恰道破了“有”与“无”的辩证真谛:无不是有 的消亡,而是有 的底色;有不是无 的背离,而是无 的彰显。
器皿与屋宇,亦是如此。“无”从来都不是“有”的点缀,而是“有”得以存在、得以彰显的气息与依托。当我们踏进屋宇之中,目之所及的“有”,不是砖瓦的堆砌,而是穿透窗棂的光影、容纳身心的空间,是让我们得以安身、得以静心、得以感知存在的精神疆域。这份“有”,纯粹而洁净,不沾染世俗的尘埃,却又始终与“无”相依相伴——我们能看见屋中的光,能触摸到屋中的风,却无法紧握一缕光、留存一寸风,于是便觉这屋宇依旧是空的。
可这份“空”,何须畏惧?它初现时,或许带着几分死寂的清冷,仿佛生命的停滞与消亡;但只要我们愿意放下执念、坦然接纳,这份死寂便会生出蓬勃的生机,这份消亡便会迎来重生的喜悦。人生亦是如此,每一次内在的沉淀与“消亡”——放下执念、褪去浮躁、打破旧我,都是一次新生的铺垫;每一次与“空”的对视,都是一次心灵的淬炼与成长。
这正如耶稣复活的传世佳话,其真谛从来不是肉体的死而复生,而是历经十字架上的苦难与死亡,挣脱了世俗的桎梏、超越了肉身的局限,抵达了灵魂深处最本真、最永恒的生命境界。那份穿越死亡的力量,正是源于对“无”的接纳,对“空”的体悟——唯有直面那份极致的“无”,才能遇见那份极致的“有”。
这便意味着,我们每个人的生命旅程中,都要走过一段属于自己的“空”的历程,都要背负起自己的“十字架”。这份“十字架”,是直面内心的勇气,是接纳虚无的从容,是打破旧我的决绝;它无人能替我们背负,无人能代我们前行,唯有亲自踏过这段征程,亲自体悟这份“空”的真谛,才能真正找到自我、认清自我,才能读懂心灵成长的必经之路,才能挣脱个体的桎梏,融入天地一体的大道之中,抵达“自我”消融、与道合一的至高境界。也唯有如此,我们才能透过实修实证,真正读懂“空”的深邃、“无”的博大、“有”的厚重。
《百喻经》中,一则禅宗公案恰是这份智慧的生动诠释。灵佑禅师早年跟随百丈禅师参禅悟道,一日,他轻步走到正在打坐的百丈禅师身旁,静待教诲。百丈禅师缓缓睁眼,轻声问道:“来者何人?”灵佑恭声应答:“弟子灵佑。”百丈禅师颔首,又问:“你去看看炉中还有火吗?”灵佑依言走到炉边,俯身细看炉灰,见其清冷,便如实答道:“炉中已无火。”
百丈禅师闻言,缓缓起身,走到炉边,俯身以手拨弄炉灰,片刻后,几粒暗红的火炭便从灰深处显露出来。他轻轻夹起火炭,递到灵佑面前,轻声反问:“你说无火,这又是什么?”灵佑目光落在那几粒火炭上,刹那间豁然开朗、顿悟大道——原来,世人多执着于明处的“有”,却忽略了暗处的“无”;殊不知,那看似虚无的暗处,恰恰藏着最本真、最强大的力量。
这智慧,从来都不是书斋中的空谈,而是贯穿人生、指引前行的处世准则。人际交往中,有人执着于表面的寒暄与客套,却忽略了人心深处的真诚与坦荡,最终被表象迷惑,错失真情;企业管理中,有人一味追求有形的业绩、固化的制度,却忽略了无形的人心、灵活的变通,最终陷入僵化,难成长远。唯有既能看见明处的“有”,亦能读懂暗处的“无”,既能善用“有”的优势,亦能接纳“无”的价值,方能在人生的棋局中从容落子,在事业的征程中立于不败之地。
人生的历练,从来都是一场对“有”与“无”的认知深化。历练愈多,心境愈澄明,便愈能看清“有”与“无”的辩证共生——“有”是外在的彰显,“无”是内在的根基;“有”是前行的底气,“无”是成长的空间。当我们真正做到与“空”相融、与“道”合一,便会超越个体的局限,挣脱世俗的桎梏,抵达一种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境界。那时的我们,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与天地同息、与大道同行,仿佛成为了生命本身,通透而从容,自在而丰盈。
就像屋宇之上开凿的门窗,看似是中空的“无”,没有砖瓦的厚重,没有梁柱的坚实,却承载着无可替代的功用——让阳光倾泻而入,照亮每一寸空间;让清风穿堂而过,滋养每一缕气息。这便是“有之为利,无之为用”的生动写照:借着有形之物的“有”,我们得以获得实实在在的益处;借着无形之境的“无”,我们得以获得源源不断的滋养与服务。有形的“有”,是生活的支撑;无形的“无”,是生命的升华。
乔布斯的人生轨迹,便藏着这份“无用之用”的智慧。他在大学期间,曾不顾旁人不解,旁听过一门看似与专业无关的书法选修课,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彼时的他,没有功利的盘算,没有实用的考量,只是凭着内心的热爱,沉浸在书法艺术的世界里,体悟笔墨之间的韵律与美感,习得美术字体的精妙与雅致。
当时的很多同学,都觉得这份投入毫无意义,不过是浪费时间、荒废学业,毕竟书法与计算机专业毫无交集,对未来的职业发展也看似毫无助益。可乔布斯从未动摇,只是纯粹地享受这份“无用”的热爱。谁也未曾想到,十年之后,这份看似“无用”的积累,竟成为了苹果产品的灵魂亮点——他将所学的美术字体,巧妙地运用到MAC笔记本电脑的设计之中,让冰冷的科技多了几分艺术的温度,多了几分人文的情怀。也正是这份独特的艺术感,打动了无数用户,让众多人成为了苹果产品的忠实追随者,也成就了苹果帝国的传奇。
这便是“无用”的力量——它看似不产生即时的价值,不带来眼前的利益,却在潜移默化中滋养着我们的灵魂,积累着我们的力量,在未来的某一刻,绽放出意想不到的光芒。生活中,我们总是太执着于“有用”的追逐,每天忙忙碌碌、步履匆匆,一味追求能带来名利、能彰显价值的“有用”之事,却在这份追逐中,渐渐丢失了自我、疲惫了身心,让生活变得枯燥而压抑。
殊不知,放下对“有用”的执念,多做一些看似“无用”的事,方能收获更多的自由与丰盈。梁文道曾说:“读一些无用的书,做一些无用的事,花一些无用的时间,都是为了在一切已知意外,保留一个超越自己的机会,人生中一些了不起的变化,就是来自这些时刻。” 这些“无用”之事,或许是临帖练字,或许是读书品茶,或许是静观花开,它们不追求功利的回报,却能滋养我们的心灵,丰富我们的内在,让我们在喧嚣的尘世中,守住一份从容与淡定,在不经意间,遇见更好的自己。
而这份“无用之用”,恰如我们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于我们心中的道德品质。它无法用金钱衡量,无法用名利彰显,看似“无用”,却是一个人立身之本、成事之基,是一个人最珍贵、最持久的财富。科学家的调查研究早已给出佐证:99%的企业在选拔人才时,将道德品质摆在首位,视其为员工最核心的素质;可令人深思的是,持有同样观点、重视自身道德修养的员工,仅占1%。
这巨大的差距,正是许多矛盾的根源:企业慨叹人才匮乏,总也招不到品行兼优的好员工;员工抱怨伯乐难寻,总也遇不到重视自身价值的好平台。深究症结,便会发现,很多员工对“人才”的理解陷入了误区——过分看重“才干”的彰显,却忽略了“品德”的根基。殊不知,人的根本在于品德,品德是才干的方向盘,是才干的护身符;若一个人品德不端,即便才华横溢、能力出众,其才干也难以发挥正向作用,甚至可能沦为害人害己、祸及企业的利器。
三国时期的周瑜,便是最好的例证。他文韬武略、经天纬地,有着惊世骇俗的才干,是东吴不可或缺的栋梁之才;可他的道德修养却有所欠缺,心胸狭隘、嫉贤妒能,见诸葛亮才华胜己,便心生怨恨、百般算计,最终在无尽的嫉妒与愤懑中郁郁而终。一代英才,终因品德的短板,落得个英年早逝、壮志未酬的结局,其满腹才干,也随之一同烟消云散,令人扼腕叹息。
这便再次印证了“有之为利,无之为用”的深刻哲理:一个人外在的才干,是“有”,它能让我们看到其表面的价值,判断其是否有可用之处;而一个人内在的品德,是“无”,它看似无形,却能决定其才干的走向,决定其才干能否真正发挥作用,决定其才干是造福他人、成就自我,还是危害社会、毁灭自身。没有品德支撑的才干,如同没有根基的楼阁,终会倒塌;唯有品德与才干兼具,方能让才干发挥最大的价值,方能行稳致远、成就不凡。
回望我们的生活,其实处处都是“有”与“无”的辩证,处处都是分界与选择的考验。我们的每一个决定,本质上都是在“选”与“不选”之间划出界线——“选”是心中的执念,是迫切的渴望,是我们奋力追逐的“要”;“不选”是内心的舍弃,是从容的放下,是我们极力抗拒的“不要”。我们总在义无反顾地追逐着“要”的一切,执着于名、执着于利、执着于世俗的认可,同时又拼尽全力地抗拒着“不要”的一切,厌恶着挫折、厌恶着平庸、厌恶着不被理解的孤独。
我们的欲望,也始终在“痛快”与“不痛快”之间摇摆不定——凡事顺合己意,便心生欢喜、雀跃不已;凡事违背心意,便心生怨怼、愤懑难平。这种“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执念,这种“顺我则是、逆我则非”的偏见,让我们陷入了无尽的内耗与焦虑,在追逐与抗拒中,渐渐迷失了本心。
我们坚持的每一种概念,坚守的每一种观点,也都是在“对”与“不对”之间划出界线。而我们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家庭教育的言传身教、学校教育的谆谆教诲、社会教育的潜移默化,大多都在教我们如何分界、在何处分界、如何处理这些分界。它教我们区分善恶、辨别美丑、判断对错,教我们选择“好”的、适合自己的、自己想要的,而那些我们“不要”的、不喜欢的,便被我们轻易界定为“不好”的、无用的,然后毫不犹豫地舍弃、排斥。
这种分界的思维,早已渗透在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法治体系,在合法与违法之间划出清晰的界线,守护着社会的秩序;战争纷争,在敌与友之间划出尖锐的界线,裹挟着生命的沧桑;伦理道德,在善与恶之间划出明确的界线,指引着人心的走向;西方医学,在疾病与健康之间划出清晰的界线,守护着人类的体魄,更在身与心之间划出分界,试图剖析生命的奥秘。
从身边的琐碎小事到人生的终生大事,从心底小小的愿望到极致狂热的欲望,从日常的一言一行到一生的悲欢离合,处处都彰显着我们的生活,本就是一个不断划分界线、不断做出选择的过程。而正是这份不断的分界与选择,这份对“有”的执着与对“无”的排斥,让我们所生存的世界、所经历的人生,始终处于生住异灭的循环之中,处于不断变化的流转之中,没有永恒的存在,没有不变的圆满。
若一切都不是永恒,那便皆是幻象——那些我们执着的名利、追逐的财富、贪恋的情感,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那些我们厌恶的挫折、排斥的平庸、逃避的孤独,也终究会随着境遇的改变而离去。唯有超越这份分界,接纳“有”与“无”的共生,接纳变化与无常的本质,我们才能挣脱幻象的桎梏,看清生命的真相、大道的真谛、存在的实相,才能在喧嚣的尘世中,守住一份内心的安宁与通透,抵达与道合一、自在圆满的人生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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