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岳,你被解雇了。”

仓库里还在轰鸣,电动叉车来回穿梭,主管的话却像一记闷棍,在一片噪音中钝钝砸进他的耳朵里。

几名同样系着蓝色工牌的华人站在一旁,没人说话,只是本能地把棉服勒得更紧一点。门外是多伦多十二月的风,卷着细碎的雪,一股脑儿灌进来,把地上的纸箱单据吹得乱飞。

主管把一叠名单往胸前一拍,像完成某种流程:“今晚开始,你就不用再来了。HR 会给你发邮件。”说完转身去跟下一个名字说同样的话。

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冷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灰。有人低头刷手机,看到银行余额时轻轻骂了一句脏话;有人盯着自己被摘下来的工牌,指节僵硬发白。

陈岳站在门口,指尖冰凉。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工牌摘下来,连同那顶印着公司logo的破毛线帽,一起悄悄塞进垃圾桶里。

大门嘭地一声关上,他被彻底推到了风雪里。

雪花迅速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上,也落在那张还没来得及剪角的临时工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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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21年12月,多伦多的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厂区外已经是灰蒙蒙一片。

厂门一关,风就直往人脖子里灌,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陈岳提着帆布包,从仓储公司那块冷冰冰的牌子底下走出来,站在路边愣了几秒,才慢慢往地铁站方向挪。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不是回不了国,而是刚才那张写着一串名字的裁员名单,把他这几个月的打算全打碎了。

签证到期只有不到三个月,房东前几天才发消息说下个季度要涨房租,国内父母还等着他过年前多寄点钱回去修房顶。

等车的时候,站台上电子屏滚动着广告:分期买车、郊区别墅、移民咨询公司承诺“快速拿身份”。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眼睛发干,心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再找不到工作,他连机票钱都得往下掂量。

回到市中心已经是晚饭点了,行人披着各种大衣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提着帆布包、脸上还带着仓库灰尘的华人男人。

唐人街那块牌楼挂着红灯笼,底下油烟往外飘。他推门进“湘味人家”,热气扑脸,眼镜上一层白雾。

靠墙的小桌上,周兵正端着一碗米粉刷手机,抬眼看见他,皱眉:“啥情况?脸黑成这样,下雪还被人骂了?”

“被裁了。”陈岳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放,坐下。

“真把你裁了”周兵筷子一顿,“不是说撑得住春节再说吗?”

“下午开会,当场念名单。”陈岳低头,“说订单掉太多。”

周兵“啧”了一声,喝了口汤,辣得直吸气:“那你怎么办?回国?”

“回去,机票一买,口袋干净,连给爸妈买件衣服的钱都没。”

周兵把碗搁下,身子往前倾:“我跟你说实话,你要还指望再找个仓库干两年熬身份,那叫做梦。”

“那还能咋整?”陈岳捏着一次性筷子,指节发白,“我这破英语,谁要我?”

“你会弄吃的。”周兵盯着他,“前阵子你在宿舍煮云吞,十几个人抢着吃,你忘了?”

“那就是凑合着吃。”

“联合广场知道不?市中心那块,周末白领多得跟赶集一样。”周兵压低声音,“现在开放摆摊,你推个小车去卖云吞面,天这么冷,喝口热汤,人肯定愿意掏钱。”

陈岳抬眼,眉头皱得更紧:“推车、炉子、锅、碗,哪样不要钱?这点存款撑房租都紧。”

“推车我给你找,人家要回国,便宜出。”周兵伸手比了个数,“炉子、锅上脸书买二手,几百刀搞定。你再去华人超市批点肉菜,先试两个月,行就干,不行就收。”

他盯着陈岳,又补了一句:“现在是你没路选,不是挑路走。”

那晚回到地下室,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陈岳把钱包里的几张钞票摊在桌上,又打开手机,把数字写在一张纸上,算来算去都是一个结果——再拖一个月,要么欠房租,要么买不上机票。

角落里那只旧铝锅静静放着。他想起奶奶在老家厨房里包云吞的动作,忽然发现这可能是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把纸折起来塞回钱包里,对着空荡荡的小房间,低声说了一句:“试一回。”

接下来两天,他白天跑二手市场,看推车、看炉子,周兵帮他讲价,终于用三百刀买下一辆旧小推车、一台单眼炉、一口大铝锅。晚上,他关上门,在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里拌肉馅、剁葱姜、调盐胡椒,先煮一小锅自己试,觉得淡了再加一点酱油,太咸就记在本子上,下一锅改。

第三天凌晨五点多,外面雪刚停。陈岳困得眼睛发酸,还是把一袋袋云吞码进保温箱,又抓了几捆面条塞进去,推着吱呀作响的小车,往联合广场去。

广场周围玻璃楼一栋接一栋,灯一盏盏亮起来,天还灰着,行人已经开始往里钻。陈岳在角落选了个位置,把炉子架好,大锅里倒上熬好的骨汤,慢慢烧热,汤面开始冒小泡。

第一拨上班的人匆匆走过,他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发干,还是硬着头皮喊:云吞面,热汤!”

几个西装男停了一秒,看了一眼锅里漂着的云吞,又看他一次性打印的价目纸,没有一个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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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十点,两碗生意,都是旁边装修工地的两个工人。

“兄弟,搞两碗暖暖。”

云吞下锅,汤滚,撒上葱花,两个人蹲在广场边缘喝得直冒汗,嘴里忙着说:“味道可以,比旁边那家清汤挂面的强。”

这点夸奖很快被午高峰的冷场冲淡。咖啡店门口排起队,汉堡店前也有人等,他摊位前空空一片。偶尔有人走近,问:“里面是什么?”听他说“猪肉、骨头汤”,表情一顿,又退了回去。

下午两点,风起了,广场人散得差不多。陈岳的手被冻得发红,握勺子都不稳。他正打算关火,一个披长大衣的金发女孩在摊前停下,鼻尖冻得有点红,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一直盯着锅里看。

“是你自己做的?”她用略带口音的中文问。

“对,云吞是我自己包的。”

“给我来一碗。”她笑了一下,“看着很香。”

云吞下锅,汤翻滚。陈岳盯着锅,怕煮老了,又怕不熟。云吞浮起来,他关火,舀一碗,撒葱花,双手递过去。

女孩吹了几下,咬一口,汤溢出来,她被烫得“嘶”了一声,又忍不住笑,等吞下去才抬头看他:“真的好吃。”

陈岳喉咙一紧,手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挤出一句:“那……你慢点吃。”

她靠在一旁的栏杆上,把一碗吃干净,扔垃圾时又回头冲他点点头,这才离开。

天彻底暗下来前,他关了炉子,把剩下的云吞捞出来装袋,推着空空的车往地铁口走。经过一排餐厅,玻璃里灯光亮,人影晃,服务生端着盘子穿梭,他的倒影在玻璃上只是一条细长的影子。

上了地铁,他靠在门边,手插在口袋里,不想算今天赚了多少钱,只默默想着: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两周。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跳出来:“今天中午吃到你做的云吞,很好吃。别放弃。——拉拉”

车厢里广播报着下一站,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脑子一片乱,只隐约记得,下午那个说“好吃”的女孩,鼻尖也冻得发红。

02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还是凌晨四点。

陈岳关了闹钟,喝了两口冷水,先把昨晚熬好的骨汤热上,再俯身开始包云吞。案板上排着一行小白包,屋里慢慢有了点味道,他心里算着:今天要是还能跟昨天一样,那就得少买点菜了。

又是推车去联合广场,又是在冷风里点炉子、烧汤。上午看热闹的人不少,真正停下来的没几个。有人远远看一眼,绕路走了;有个老太太走近了,皱着鼻子看锅,转头就走。

中午,他把价钱悄悄往下压了一点,写了行小字贴上去。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看了看,笑着摆手。“看着挺香,我赶时间,下次吧。”

这句“下次吧”,一整天也没等来下文。

连续两天差不多都是这个光景。云吞越包越快,钱却越挣越少。

第三天下午,风愈发大,他正低头收碗,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这汤味道远远就能闻到。”

他抬头,看到那个戴黑框眼镜的金发女孩,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微红。

“你又来了。”他有点意外。

“昨天也来过,你正忙着,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把咖啡杯放在推车边,“先给我来一碗,再慢慢说。”

云吞下锅,汤面翻滚。女孩接过碗,站到一边吃了几口,才回头伸手:“我叫拉拉,全名你就别记了。我在多大教城市研究,平时会做一点街头摊位和移民饮食方面的调查。”

“我叫陈岳。”他抹了抹围裙,简单报了名字。

“你来多久了?”

“五年。”他顿了顿,还是说了,“以前在仓库干,这不被裁了。”

拉拉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低头写了两行。“介意我在旁边看看吗?你当我一个路人就行。”

陈岳有点不自在,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她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人来人往。

一个老人离蒸汽近了些,被热气一熏,连忙退开,她记一笔;一对母子走近,小孩眼睛黏在锅上,母亲一听说是猪肉云吞,拉着就走,她也记一笔;几个年轻人拿手机拍了照,笑着说了两句,最终没买,她又写了几句。

收摊的时候,广场人已经散得差不多。拉拉合上本子,看了看他推车里剩下的东西。

“今天卖了多少?”

“比昨天多一点,也好不到哪儿去。”

“晚上有空吗?”她想了想,“你唐人街那边不是有朋友?找家茶餐厅,我们坐一会儿,我把这几天看见的跟你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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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豫了一下,点头:“行。”

夜里,唐人街茶餐厅里光线有些暗,一壶茶放在桌上冒着热气。拉拉把本子摊开,推到他面前。

“我直说了。”她翻到一页,“你现在的问题不只是生意差。”

“你说。”

“第一,你介绍太少。别人问你卖什么,你只会说云吞、热汤。好多本地人以为跟超市冷冻饺子差不多,没兴趣。”

她又指了指一行字:“第二,你一开口就是猪肉、大骨汤。这边不少人听到猪肉会本能后退,觉得不健康、不干净。”

“第三,你这推车看起来干净,可没有任何说明、菜单,远远看过去就是一口不明不白的汤。”

陈岳捏着茶杯,杯壁烫手,“那我还能怎么改?我就这点本事。”

“你有本事,只是没讲出来。”拉拉语气很平,“我的建议有三点。”

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数字。

“一,你做一块立牌,写清楚是手工云吞,现场下锅,用的是本地鸡肉和蔬菜。我帮你想几个关键字,简单点就行。”

“二,准备几小碗试吃,一碗一两个云吞,旁边写上‘免费尝一口’。大家嘴里有了印象,就不那么怕。”

“三,做一款用这边更熟悉材料的,比如鸡肉,汤淡一点,馅里可以加一点枫糖和黑胡椒,当成本地版云吞。你原来的味道也留一款,两种一起卖。”

陈岳听到“枫糖”时,眉头皱了皱,“云吞里放这个,不正宗。”

“你是来开博物馆还是来谋生?”拉拉看着他,“先让人愿意靠近,再谈正不正宗。”

桌子那头有人在叫单,叮当声盖过来。陈岳默默喝了一口茶,茶快凉了,喉咙里却还是热的。

“行,你说怎么试,我就怎么来一回。”

周末,他照拉拉说的做了一块立牌,又煮了两锅汤:一锅按自己习惯,一锅按她说的那样少盐、用鸡肉,馅里点了一点枫糖。早上推车到广场,他先摆好立牌,又装了几小碗试吃放在前面。

一个牵狗的中年男人先停下来,盯着写着“鸡肉蔬菜”的那一行看。

“这个,是鸡肉的?”

“对,鸡肉云吞,汤比较清。”陈岳说。

男人拿了小碗试吃,嚼了几下,露出个还算满意的表情。

“来一盒,回去给家里尝尝。”

中午,有几位背着书包的女孩被“手工热汤”几个字吸引,围着摊位拍照。

“这个看着挺好玩。”

“要不一人一碗?反正冷。”

她们最后真掏了钱,各点了一碗,还边喝边拿手机发照片。

那一天结束,他粗略算了一下,卖出去三十多份,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

傍晚,炉火灭了,推车边上只剩下点汤渍。他收拾到一半,拉拉裹着大衣赶过来,脸上被风吹得通红。

“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他难得笑了一下,“卖出去三十多份。”

“那就对了。”她也跟着笑,“这还只是刚开始。”

笑过之后,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

“不过实话说,就算推车生意稳定下来,你的时间也不多。签证一到,摊位也帮不了你。”

“我知道。”陈岳低头,手指在推车边缘敲了敲。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换个思路。”拉拉看着他,“我父母挺爱尝新的,以前也做过餐饮。我想约个周末,你来我家,专门做一顿云吞面给他们尝。他们也许会有别的想法。”

陈岳愣了一下,“去你家?合适吗?”

“你就当去做一顿饭,顺便聊聊天。”她笑了笑,“我先跟他们说,你不用担心。”

他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答什么,只点了点头,“那……你定好时间跟我说。”

晚上回到地下室,他把拉拉下午塞给他的那份打印出来的“观察笔记”摊在桌上翻。纸上划了不少横线,标着各种人、各种反应,字写得很认真。

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字被重重圈起来——

“他身上有一种很旧的倔强。”

那一行没有解释,看起来不像是给别人看的,更像她写给自己看的标注。陈岳盯着那几个字,良久没动,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心里第一次有了种说不上来的酸涩和奇怪的暖意。

03

周日下午,雪停了,天还是灰的。拉拉把车停在地下室门口,按了两声喇叭。

陈岳提着两大保温箱上来,手指被冻得发红。拉拉帮他打开后备箱,侧身让开。
“都装好了?传统的、素的,还有那个枫糖鸡肉?”

“嗯,都带了。”陈岳点头,把箱子稳稳放进去,手下意识抹了下裤子,“你爸妈……不挑嘴吧?”

“他们比你还好伺候。”拉拉笑了一下,系好安全带,“我爸做连锁咖啡店出身,对吃的很敏感,你别紧张,他嘴碎,但不为难人。”

陈岳“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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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上了高速,两边都是被雪压低的树。越往北走,楼越来越矮,独立屋开始多起来,他心里那股紧绷的感觉就越明显。

开进北约克一个住宅区,小路两边的草坪都被雪盖住,偶尔能看到有人在门口铲雪。拉拉把车停在一栋米黄色的小屋前,门边还挂着圣诞节没摘掉的花环,屋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到了。”她回头看他一眼,“走吧,我妈肯定已经在等了。”

门刚打开,一个戴围裙的金发女人就迎出来,笑得很热情。“你就是陈?欢迎,欢迎,快进来,外面太冷了。”

拉拉在旁边介绍:“这是我妈妈,伊莉丝。妈,他叫陈岳。”

“叫我伊莉丝就行。”女人拍了拍他的胳膊,“拉拉说,你今天要在我家开小小餐厅,我很期待。”

客厅另一头,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书房出来,戴着细框眼镜,身形挺直:“下午好,你好,我是彼得。”

陈岳赶紧伸手,掌心有点出汗,“您好,我……第一次来,打扰了。”

“不,是你来帮我们吃好东西。”彼得笑了一下,“厨房在那边,今天你就是主厨,我们都听你的。”

开放式厨房里台面很干净,炉子擦得发亮。陈岳把保温箱打开,三个口味的云吞整齐码着,汤底单独装了壶。拉拉卷起袖子,把锅碗从橱柜里拿出来。

“你先忙,我给你打下手。”

伊莉丝在一旁洗菜,时不时抬头看他,“拉拉说,你在街上卖这个,对吗?”

“嗯,在联合广场,推个小车。”

“那一定很辛苦。”她摇头,“多伦多的冬天连我都受不了,更何况你还要站在外面。”

水烧开了,陈岳先下传统猪肉虾仁,再下素馅,最后是那锅枫糖鸡肉。他动作专注,手指在热气里慢慢暖了起来。三种云吞排在盘里,小碗里舀着不同的汤,撒上葱花,看着简单干净。

一家人围到餐桌前。

彼得先拿起一只传统云吞,咬一口,点头,“这个馅配得很好,味道挺平衡。”

伊莉丝夹了个素的,吃完连连点头,“这个我喜欢,不腻,我可以吃很多。”

拉拉拿的全是传统款,吃得很快,“我早就跟他们说,这个才是最好吃的。”

彼得又夹起一只枫糖鸡肉的,认真嚼了几下,目光落在汤面上,“这个很有意思,甜味不重,闻上去却容易让人好奇。”

陈岳有些紧张,还是忍不住问:“会不会太怪?”

“对我们这边的人来说,恰恰是好入口。”彼得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我很好奇,你一个人每天能做多少?”

陈岳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现在白天卖,晚上准备料,手快一点,一天差不多三四百只。”

“一个人做、一个人卖?”

“嗯。”

彼得点点头,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是继续问:“你打算这样撑多久?签证还有多少时间?”

“到明年二月底。”陈岳低头,“要是那时候还没找到别的办法,就只能回国了。”

桌上静了两秒。拉拉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父亲。

“爸,你之前不是说,他这个东西有故事、有味道吗?”

“是有。”彼得笑了一下,转头对陈岳说,“你有手艺,也有个不错的故事,可现在你只有一个推车。推车撑不了太久。”

饭后,伊莉丝把人都“赶”出厨房,自己收拾碗盘。彼得端了两杯咖啡,招呼陈岳去书房。

“来,坐。”他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我给你看点东西。”

书房不大,墙上挂着几张多伦多街区地图。彼得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打印稿,摊开在桌面上,指着其中一块。

“这里,离唐人街不远,有几间小店面最近空出来。我之前看过,租金还算合理,人流不错。”

陈岳看着地图,没插话。

“我有几个简单想法。”彼得慢慢说,“如果你愿意,我出资负责租金、装修、设备,你负责每天的出品和运营。股份按六四,我六你四。三年后如果生意稳定,我们可以再约个价格,把一部分股份转给你。”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我认识移民律师,可以帮你从现在的工作签转成雇主担保。合同写清楚,你给店干满几年,这边也能当成你的家。”

陈岳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彼得先生,这对我来说……太大了。”

“大是大,可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新的小项目。”彼得看着他,语气平淡,“我不做慈善,如果我觉得你不值,我连时间都不会浪费。”

“可这么多人摆摊,为什么偏偏是我?”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彼得笑了笑,“因为我女儿把你带回了家。”

门外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彼得放下杯子,语气缓和了些,“你不用现在答应,我会让律师拟个简单条款,你有疑问可以找人帮你看看。”

客厅那边,拉拉正和母亲在沙发上说话。陈岳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伊莉丝冲他招手。
“你们聊完啦?我家这个人一谈生意就停不下来。”

拉拉拍拍身边的靠垫示意他坐,“我爸这样,人还算靠谱,就是话多。”

陈岳刚坐下,伊莉丝就凑过来,笑着说:“你知道吗,拉拉很少带人回家吃饭。别说在厨房转悠一下午了,你是第一个。”

他有些局促,“我就是来做顿饭,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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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不一样。”伊莉丝摇头,“她最近压力很大,我很久没见她笑得这么轻松了。”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天色完全暗下来。彼得看了看外面,提议:“雪越下越大,你这么远回去不安全。不如今晚住这儿,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拉拉也点头。“留下来吧,明天一早我再送你回去。”

陈岳本想客气几句,看了眼外面湿滑的路,最后还是点了头,“那就麻烦了。”

客房不大,床很软,被子很厚。灯关上后,楼下偶尔传来水声和说话声,很快又安静下来。陈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彼得刚才说的那些条件,听上去像做梦一样好,又好得让人有点害怕。

“这是我想要的日子吗?”他在心里问自己,“我配得上吗?”

半夜,他被尿意憋醒,披上外套,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小灯。经过拉拉房门时,他发现门没有关严,一道细细的光从缝里漏出来。

他本能地放轻脚步,却还是瞥见了里面的一角——拉拉戴着耳机,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说话。

他愣在原地,握着门把的手停住了。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不止是一个被帮忙的摊贩。

04

唐人街那间临街的小办公室,墙皮有些剥落,窗外是熟悉的中文招牌。

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好的合同,彼得坐在一侧,旁边是一个中年华人律师,拉拉半靠在窗台边,用手机对着桌面拍照。

律师推了推眼镜,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讲解条款:“大体结构就是这样,他出资、你出力,盈利分成六四,亏损按比例承担。”

他说到后面一页,特意顿了一下,指着其中一条:“这里有一条,是关于你个人经历、创业数据的使用授权。”

陈岳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中间夹着一行中文说明:同意在一定范围内共享移民经历与创业过程数据,用于公开展示和学术研究。

他皱了皱眉:“这个……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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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笑了一下,“简单说,就是以后如果申请市里的创业扶持项目,需要讲故事、做展示,你的经历要允许他们用。”

彼得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拉拉那边的研究,她做的是公开课题,得提前把授权写清楚。不会伤害你,就是会在一些公开场合提到你的故事。”

拉拉抬头看他一眼,语气放得很轻:“如果你不愿意,这条可以再谈,但这样对以后申请补贴不太方便。”

一屋子人都看着他。陈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别扭,却又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们说的来吧。”

签字那一刻,他的手微微发抖。拉拉举起手机,对着他按下快门。

“笑一下。”

“现在笑太早了吧。”他嘴上这么说,嘴角还是往上勾了一下。

律师收好合同,简单讲了工签的流程和时间。

“先办雇主担保,一般半年左右有结果。期间你不能违反现有签证条件,按合同在店里工作。”

彼得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合伙人了。”

那一瞬间,陈岳脑子里自动拼出了一些画面——店门口挂着自己的中文名字,父母有一天拖着行李箱从门口进来,他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给他们端上一碗云吞;冬天不再是在广场上挨冻,而是站在自己店里的炉火旁。

拉拉收起手机,冲他挤了挤眼睛:“等你第一天开门,我再给你拍一张。”

周末的时候,拉拉说要“庆祝一下”。“这次不是我爸妈,是我私藏的小地方。”她边开车边说,“只有家人才知道。”

车出了市区,高楼渐渐少了,视野里多的是光秃的树干和被雪压低的灌木。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湖面,湖面结着冰,岸边零星几栋木屋。

拉拉把车停在一栋灰色木制度假屋前,转头看他。

“喜欢吗?小时候我每年冬天都在这儿待几天。”

屋子不大,客厅一半是壁炉,一半是开放式厨房,墙上挂着一排合影:小女孩在湖里扑腾水花、在雪地里堆人偶、抱着一只大狗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陈岳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小时候真不像会当老师的样子。”

“那像什么?”她把超市买来的菜摆上台面。

“像……从小就不怕冷、不怕累那种。”

“那你现在也不怕了。”她抬眼看他,“站在零下十几度卖云吞的人,还怕什么?”

厨房里,油锅“滋”地一响,他把包好的饺子下锅煎,拉拉在旁边拌沙拉,偶尔嫌弃地瞥一眼他手里的油瓶。

“你这个油量,在这边会被营养师骂死。”

“你那碗草,我爸看见要说‘吃不饱’。”他回嘴。

两个人一来一回,气氛很松,像是已经熟悉了很多年的人。

晚饭不复杂,煎饺、沙拉、烤个简单的鸡翅。吃到一半,拉拉突然放下叉子,认真看着他。

“陈岳,如果有一天,你的店特别成功,你还会回国吗?”

他愣了一下,低头想了几秒。

“会回去看我爸妈。”他慢慢说,“但要是真那样了,我心里……可能既不完全属于那里,也不完全属于这里。”

拉拉轻轻笑了一下:

“我最喜欢听这种答案。”

“什么意思?”

“就是那些在缝隙里找位置的人。”她用叉子划了划盘子,“不少新移民都是这样,不再是原来的地方的人,也还成不了这里的人。我自己也是。”

这话听上去很轻,落在他心里却磕了一下。

饭后,壁炉里的火烧得很稳,橙色的光在屋里晃。两人坐在地毯上,各拿一瓶啤酒,窗外是静止的湖面和稀疏的树影。

沉默了一会儿,陈岳终于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拉拉转头看他:“问。”

“那天晚上,在你家楼上,我看见你在开一个研究会。”他盯着啤酒瓶口,声音压得很低,“屏幕上写着什么移民……”

拉拉愣了一下,眼神明显收紧了几秒。

过了会儿,她放下啤酒,伸手揉了揉眉心。

“哦!”她没有绕弯子,“就是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壁炉里的木头偶尔炸裂一声。

拉拉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转身靠着窗台看他:“陈岳,我其实——”

话没说完,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亮着一个加拿大号码,她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对不起,我必须接一下。”

她抓起手机,快步走进旁边的卧室,顺手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屋里的火光却一下子显得有些刺眼。陈岳坐在原地,手里那瓶啤酒已经凉透,脑子里各种念头像乱线一样缠起来——

自己是被“选中”的人,是合伙人,也是研究对象?

合同上的那一条授权,到底会被用到什么地方?

这份“转机”,是生意,是好心,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项目?

他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想让脑子清醒一点。书架上有一排资料夹,他下意识抽出一本,封面上写着几行英文和日期,下面贴着一小段打印出来的介绍,看不太懂细节,只见到“个案”“长期”“移民”等字眼。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整齐的访谈提纲和时间表,备注了一些地点和人物代号。他眉头微微皱起,还说不上哪里不舒服。

第二页,是几张彩色照片的缩印:联合广场的推车、冬天的广场、远远一个人影端着碗站在蒸汽边。每一张底下都打了日期和时间,他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田野照片,可看到第三张时,手指明显顿了一下——那是他侧脸近景,甚至能看清他围裙上的油渍和手上冻出来的裂口。

第三页翻开,陈岳整个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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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中文、英文混在一起——他的姓名首字母、年龄、来加年份、签证类型、借钱出国的细节、父母职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他盯着哪一行小字,呼吸一点点乱了。光照在纸面上,字却像往外突。

“这,这是什么东西?”他喉咙发紧,几乎是挤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会……”

他猛地合上文件夹,又忍不住打开,再翻回那一页,眼神一步步往下滑,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站在那里,心里打鼓,既想马上质问,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问起。

正这样僵着的时候,楼上传来一声轻响——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头,以为是拉拉接完电话出来了。可几秒钟之后,他发现动的不是她刚才进去的那间卧室的门,而是度假屋另一侧,一直紧闭的一扇门。

“咔哒”一声,门锁松开,门缝缓缓拉开。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口……

05

走廊里的灯光把那道人影拉得很长。

门完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那儿,穿着灰色毛衣和工装裤,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箱子,脸上是那种职业化的礼貌笑。

“哦,我还以为屋里就拉拉一个人。”他先开了口,用的是英语,“你就是陈?”

陈岳下意识点头,喉咙有点紧。
“嗯,我是。”

男人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她跟我说你已经睡了,没想到还醒着。”

他的视线很快从陈岳脸上滑过,停在他胳膊上露出来的一截血管,又扫了一眼他赤着脚站在木地板上的样子,像是在打量什么,却又收得很快。

“我叫马克。”他把箱子换了个手,“老朋友。”

“老朋友”三个字说得很轻,听不出感情。

楼下的电话铃在这时候响了一声,被人迅速按掉,紧接着传来房门开合的动静和压低的说话声。

马克侧过身,把那扇门关上,只留一条缝。
“你先回去睡吧,我下来找她。”

陈岳“嗯”了一声,往卫生间方向挪了两步,手却悄悄扶了一下墙——指尖都是凉的。

卫生间的门关上,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水声盖住走廊里的脚步,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心跳一下一下敲得耳朵发胀。

几秒钟后,他悄悄关小水声,把耳朵贴向门缝。

走廊那头,能听见两种脚步声往楼下走去,木楼梯微微发出声响。然后是客厅那边低低的对话,隔着一层楼,词句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你来得太早了。”**这是拉拉的声音,压得很低。

“协议里写的是这个周末。”男人的声音更冷一点,“你爸说人已经签了字,在我们这儿算是‘自己人’,准备工作越快越好。”

“准备什么?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你当初给我的材料里写得很清楚——无直系亲属在本地、经济压力大、身体检查指标全部合格。”马克顿了顿,“这种条件我们等了多久,你比我清楚。”

下面有短暂的沉默,随后是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

“我只是要一个长期个案。”拉拉的声音有点发紧,“不是让你们在他身上动刀。”

“别装了。”马克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睛,“你论文里不也写了吗?‘在制度缝隙里被磨损的个体是最典型的样本’。现在只是多拿一点数据,多帮一个病人而已。”

“这是两回事。”

“在我看来不是。”马克说,“病房那边已经排了一年队,一个肾源换一条命,你脑子里那点学术洁癖值几个钱?况且,你爸这次是押上了大半条命。”

“肾源”两个字像钉子一样从楼下穿上来,直接钉在陈岳脑子里。

他屏着气,手心全是汗。

楼下,彼得的声音加入进来,比平时低了一个度:
“马克,别跟孩子说这些。”

“那你来跟她说?”马克一点不客气,“我已经联系好医院了,只要这边做完预处理,送过去就是常规手术。你知道那边付多少。”

短暂的椅子摩擦声,像是谁站了起来。

“爸,你答应我的,只是做资料合作,申请一点市里的项目基金——”

“拉拉,你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拿房子抵押给你出国,你说以后会有办法还。”彼得截住她,语气听上去很稳,“现在到了我需要钱的时候,你让我退?那家私立医院你见过,病人家属在走廊里跪下来求医生,那是真人,不是你论文里的访谈对象。”

“可他也是。”拉拉的声音明显哑了,“他也是活人。”

楼下没声了,只有壁炉里咔嚓一声,火星炸开。

卫生间里,陈岳缓缓把手从门上放下来,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白。他觉得胃里翻涌,耳边嗡嗡的,却又异常清醒——他们在说的“肾源”,毫不含糊说的“预处理”“送过去”,全都对上了他刚才在资料夹里看到的那些条目。

姓名缩写、身体指标、签证状态,“样本一号”。

他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意识到——在某些人眼里,他是一组数据,一块可以被拆开的“材料”,连活着的边界都变得模糊。

水龙头还开着,冰冷的水流不断砸在洗手池里。他关掉水,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脸有点陌生,嘴唇泛白,眼神却越来越锋利。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随便抹了两把,打开门的时候,让步子尽量自然一点,像刚睡醒的人。

楼下的声音已经小了,似乎换成了低声的争执。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慢慢回房。房门关上的一刻,他直接拉开柜子,把自己的背包翻出来——护照、钱包、钥匙、手机全都塞进包里。

窗户外是一片灰白的夜,雪已经停了,风却很大,树影晃动得厉害。度假屋离最近的公路还有一段路,这他来的时候就注意过;正常情况下一点都不安全,可他知道,绝对不能等到“预处理”三个字落在自己身上。

他关掉房里的灯,只留走廊那盏小夜灯透进来一点亮。门缝里看出去,楼梯转角没人,客厅那边透出一圈火光,隐约看见三个人的影子。

他压低身子,把包背好,脚尽量踏在木板接缝处,往楼梯方向挪。每踩下一阶,他都停一下,听楼下有没有动静。

走到楼梯中段时,楼下突然传来拉拉一句话,像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如果你们真的要这样做,就别让我在场。”

接着是椅子猛地拖动的声音,脚步朝厨房方向去了。有人砰地一下关了柜门,刀叉碰撞了一下,又恢复成压抑的静默。

陈岳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两秒,终究没再往下看一眼,转身往另一边的后门走。

后门通往一个小储物间,墙上挂着厚外套、雨靴和一些工具。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冰,他伸手摸了摸门锁——只是普通的旋钮,从里面一拧就开。

他先抓了一件最近的羽绒服披在身上,又随手拿了一顶毛线帽扣到头上,深吸一口气,拧开锁,轻轻推门。

冷气一下子灌进来,钻进衣服缝,刺得他打了个寒战。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空着的储物间,左手把门尽量拉回原位,只留一个缝,右手已经探出门外,踩上了覆盖着薄雪的台阶。

外面比他想的还黑,湖面和树影混在一起,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远处似乎有公路灯的微光,但风把声音全吹散了,听不到任何车声。

他深吸一口冷气,对自己说了一句:走。

脚下的雪不厚,却很滑,他小心避开房子附近那几片已经踩实的雪,往树林深处绕。走到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度假屋的窗子还是亮的,壁炉的火光忽明忽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风越吹越狠,脸被吹得生疼。他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把亮度调到最低,打开地图,那个代表位置的小蓝点在空白的白色区域里孤零零闪着。

最近的公路,地图上画出来只有两三公里,可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地上,每一步都像在走在刀刃上。

又走了几分钟,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来电显示:拉拉。

他盯着屏幕,指尖停在接听键上,整整停了十秒。

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刮,冻得他鼻子发疼。最终,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脚步却再也不敢停。

度假屋那边,这会儿已经发现他不在了。储物间的门只要多看一眼,就知道他是从哪儿走的。马克那样的人,不会坐在原地等。

脚下的雪被他一步步踩出痕迹,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猛地偏了个方向,往树林更深处切进去,试图用树根和石头把自己的足迹打乱。

风中隐约传来一声门重重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远远的,有狗吠了一声。不知道是湖边别人家的,还是那栋屋子里的。

他不敢回头。

过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只记得手指已经冻得握不住手机,耳朵像被刀割。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线橙黄色的光,是公路上的路灯。

他几乎是一路滑着冲上去的。公路上空荡荡,只有风把雪末吹得满天飞。

几分钟后,一辆大货车的灯远远在雪雾里亮起来,伴着低沉的发动机声往这边开。陈岳站到路边,把双手高高举起,在车灯前用力挥。

司机显然被吓了一跳,车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猛地急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窗摇下,一个大胡子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用英语骂了一句。
“你疯了吗?想死也别在我车前面死!”

陈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却尽量说清楚每个字。
“求你,带我离开这儿。我可以给钱。那边……有人要害我。”

大胡子皱着眉打量他,从他身上的羽绒服认出是城市里人穿的款式,又看了看他包上挂着的几枚超市积分卡,似乎权衡了几秒。

“上车。”他终究还是骂了一句,“后面。”

车门锁解开的声音清晰又刺耳。陈岳抓着把手爬上去,门在他身后猛地关上,把湖边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夜和那栋木屋,隔绝在车灯外。

06

大货车重新发动,车头一抖,橙黄色的灯光推着雪雾往前挤开。

驾驶室里有股机油味和咖啡味,大胡子司机把暖风开到最大,侧头打量他。
“你从哪儿来的?”

“湖边……一栋木屋。”陈岳声音还发抖,“跟朋友来,说是度假。”

司机皱起眉。
“大半夜从后山往公路上跑,还拦车,你这是度个什么假?”

陈岳沉默了一下,把背包抱得更紧。
“他们骗我签合同,还想拿我的器官。”

司机原本想再骂两句,这下愣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他们找了医生,说什么‘预处理’,还提到医院、肾源。”他咬着牙,尽量把话说完整,“我刚才听见他们在楼下说这些。”

司机安静了好几秒,只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
“有证据吗?”

“没有。”他摇摇头,“我只看到她电脑上的资料,有我的名字、身体检查,还有一堆数字。”

司机低声骂了一句,重重叹了口气。
“行,先送你到最近的服务站,那边有警察巡逻。你这种情况,我不敢随便放你下车。”

陈岳点头,手心出汗,还是忍不住问:
“要是警察不信呢?”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司机看了他一眼,“但你先要活着,明白吗?”

车在一个路口下了高速,开进不大的镇子,路边出现便利店、加油站,还有一个亮着灯的小警务站。司机把车停在警务站门口,打了双闪。

“下车吧。”

**“谢谢。”**陈岳嗓子发紧,还是用力说了两个字。

司机跟着他一起下了车,又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的公路。
“进去就说自己有危险,需要翻译,他们总得给你登记。”

警务站里值班的是一个年轻警官,看到两个人推门进来,把手里的手机放到一边。
“这么晚,有事?”

司机抢先开口:
“这小子说有人要弄他的器官,你最好听听。”

年轻警官愣了一下,招呼他们坐下,开始做简单登记。陈岳能说的英语有限,只能断断续续把时间、地点、名字拼起来。

“你有那家人的地址吗?”

“只有大概方位。”陈岳把手机拿出来,调出离线的地图,“从多伦多北边开车,大概一个小时,湖边一条小路。”

警官一边记,一边看他身上的衣服。
“这羽绒服不是你的吧?”

“是屋里拿的。”他老实回答,“我自己的衣服不够厚。”

警官低声叹气,起身去里间打电话。十几分钟后,又来了一个年纪大的警官,还有一个中文不太标准的女翻译

从头到尾,他又把事情讲了一遍——签约、度假屋、半夜听到的对话、资料夹里的内容。每讲到关键处,他都被翻译打断确认,免得听错。

**“你亲眼看到他们打你麻药、或者有什么设备吗?”**年长警官问。

“没有,我就听他们谈。”陈岳摇头,“但他们说的那些话,不会是开玩笑。”

翻译转述过去,警官沉吟几秒,给出一句很官腔的回应。
“我们会把情况记录下来,联系那一片辖区的同事看看有没有类似举报。”

陈岳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那……他们会不会来找我?”

翻译看了眼警官,还是如实转达。
“我们建议你不要单独和他们接触。如果他们联系你,把所有对话记下来,保存短信。”

这句话听在他耳朵里,并不那么让人安心,却已经是能得到的最好承诺。

警务站安排他在旁边的廉价旅馆住一晚,房间里有点冷,闻得出潮味。他洗了个热水澡,躺上床,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是加拿大号码,也是他存的那个名字——拉拉。

“对不起。”

只有两个字,下面是一长串没有发出去又撤回的内容痕迹。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你现在在哪里?我只是想知道你安全。”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最后却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什么也没回。

第二天一早,警务站联系上了周兵。周兵开着那辆旧车从唐人街赶过来,一进门就骂骂咧咧。

“你小子命大,你要真让人弄去医院,你爸妈连骨灰都见不到。”

“我没让他们知道。”陈岳嗓子哑了,“你别跟家里说。”

“我说你还讲不讲理?”周兵压低声音,“差点没命了,还替别人守口风。”

他本能地替拉拉辩解了一句。
“不一定是她。”

周兵白他一眼。
“谁在她家开的会,谁写的资料,你自己心里没数?”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暖气不太给力,玻璃上起雾。到了唐人街那栋老公寓楼下,周兵把车熄了火,点了根烟。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签证还有两个月。”陈岳盯着前方,“我不会再在这边开店了。”

“那合同呢?”

“让他们告。”他声音低,却出奇地硬,“告到哪儿算哪儿,反正我不去见他们。”

周兵抽了一口烟,喷出来。
“你这是连那姑娘也一块放弃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
“我现在不知道她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签约的文件还在律师那儿,他手里唯一能证明这段经历的,是自己脑子里的细节和手机里那两条短信。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把摊子悄无声息地收了。推车卖给了另一个新来的后辈,配方没有全教,只是丢下一句:“不要跟太熟的人合伙。”

签证到期前一周,他买了回国的机票。托运行李很少,一个行李箱,一只背包。登机前,他给自己订了一碗机场的速食面,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名字。

这一次是一封很长的邮件。

上面写着她后来和父亲、马克又争吵了多少回,写着自己的项目被学校伦理委员会“暂缓审批”,写着那家私立医院去年已经有一宗官司被媒体曝出,只是很快被压了下去。

最后两行,中文打得磕磕绊绊:
“我一开始是老师,后来想做朋友。到了最后,我也分不清了。”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没有回。只是把邮件存档,又点开那两条短信,看了几秒,关机,起身去排队登机。

一年后,华南一座三线城市的小街上,多了一家不起眼的云吞铺。门头不大,玻璃上贴着“自制汤底”四个字,里头一个男人在案板后面包馅、下锅,动作很利落。

午饭时间,人不算多,都是附近的熟客。有工地师傅,有开小店的夫妻,还有几个中学生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进来。

有客人边吃边问:
“老板,你之前是不是在外面待过?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打过几年工而已。”陈岳笑笑,“没什么好说的。”

他给碗里添了一勺汤,习惯性把盐控得很轻。他知道,这里的人吃不惯太重的味道。

晚上打烊,把桌椅收好,他会照例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刷一会儿手机。有一天,推送新闻里蹦出一条英文报道的截图,被人翻译后转发到中文平台上——

某北美城市一所大学,一名讲师的街头饮食研究项目被质疑伦理问题;同城一家私立医院涉嫌不规范器官来源,正在被调查。报道打了大量马赛克,只留下缩写、标题和几句模糊的描述。

评论区吵作一团,有人骂学术不择手段,有人骂资本贪婪,还有人说这只是“个别现象,不必上纲上线”。

陈岳盯着那行被截出来的英文标题看了很久——

“Street Food & New Immigrant Identity”

和度假屋的那页资料上,一模一样。

有人在评论里问:“报道提到的那位亚洲移民小贩,后来怎么样了?”

没人回答。

他退出新闻,把手机屏关掉。屋里只剩下电风扇低低的嗡嗡声和厨房里还没散尽的汤味。

不知不觉,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侧腰,那里好好的,皮肉完整,只有白天弯腰久了留下的酸胀。

门外夜风吹进来一点,他起身,把卷帘门拉下了一半,又留了个小口方便透气。街上还有零星的脚步声,他听了听,又回到案板后面,把第二天要用的馅料备好。

手机在案板边震了一下,是一封新邮件提醒。他扫了一眼发件人,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停顿了两秒,却什么也没点开。

他只是把手机往旁边推了推,继续低头切菜、拌馅。刀起刀落,每一下都很实在。

这一次,他知道,至少关于自己的身体和去路,他不再是任何人资料夹里的“样本一号”,而是这条街上,明天还要开门的一家小店老板。

卷帘门外,灯光熄了一盏又一盏。屋里还亮着的那盏日光灯,把案板照得很清楚。

《我在多伦多摆摊卖云吞面,没想到生意惨淡,那天一个金发美女过来问我:你可以跟我去家里吗?》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