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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博物院“江南春事件”有了调查结果通报,24人被处理。常务副院长徐湖平负主要领导责任,此人还涉嫌其他严重违纪违法问题,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通报并不意味着调查结束,《松风萧寺图轴》仍然下落不明,正在全力循线追查。

南京博物院是遭遇了监守自盗的小毛贼,制度缺失、管理混乱、违规操作等原因都可以找到,我看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博物院是最有文化的地方,然而这最有文化的地方,却遭遇了最没文化的人,最没文化的事。

某个大V不是说文人无用吗?我看不是文人无用,而是如今文人正在成为稀有品种,文人不是太多了,恰恰是变少了。

文人是社会的良心,有知识不见得称得上是文人,没了良心,就会产生“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某个大V不是说民国大师是相互吹捧出来的吗,不是说这些人“一百年贱”吗?不是说他们面对西方没了骨头吗?

必须要对比一下,对比之后才知道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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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鲁迅在教育部任职,奉命参加清朝大内八千麻袋档案的整理工作。1928年,鲁迅写了《谈所谓“大内档案”》:

中国公共的东西,实在不容易保存。如果当局是外行,他便将东西糟完,倘是内行,他便将东西偷完。而其实也并不单是对于书籍或古董。

同一时期,1929年,胡适写了《我们走那条路》,文中说:

中国人生活里有一件最惹厌的事,就是有一种特殊的贪小利行为,文言叫做‘染指’,俗语叫做‘揩油’。上而至于军官的克扣军粮,地方官吏的刮地皮,庶务买办的赚钱,下而至于家里老妈子的‘揩油’,都是同性质的行为。

鲁迅和胡适的话会让人感觉“不适”,因为他们不只指出了具体问题,还进入了文化层面,这样的追问会让某些大V生气,然后说这是对西方的“跪拜”,这是不爱国,甚至是“卖国贼”。

鲁迅说“公共的东西,实在不容易保存”,这在《江南春》等作品身上应验了。

庞增和先生捐赠了画作,这些作品就成了“公共的东西”,待他们流向拍卖市场,庞家后人就无权过问,甚至对他们的诉求置若罔闻,甚至不惜侵害庞增和先生的名誉权。连捐赠人家族都不能问一句,社会各界还有什么监督的可能?

如此一来,鲁迅和胡适的文章就有大用,鲁迅和胡适写这种文章就需要“大勇”。

我见网友说得很有道理:全国的博物馆都有必要进行普查。这种高度专业、高度封闭的圈子,是否还有一些“毛贼”?毛贼都是小的,不要变成“蟊贼”,蟊贼可是大个头的硕鼠。

3

14年抗战,日寇损坏我国2000所图书馆,损毁图书1000万册以上。侵华日军在北方炸毁了南开大学,在南方炸毁了商务印书馆,北大、清华的几十万册图书荡然无存。日寇如此毁灭他国文化,这在世界战争史上是罕见的。

“九·一八”事变之后,大批国宝文物面临强盗威胁。当时发生了激烈争论,一些人认为应该就地保存,誓与国宝共存亡,蔡元培、傅斯年、易培基则力排众议,主张南迁,躲避战火。从此殷墟甲骨、韩愈苏东坡作诗吟哦的石鼓、居延汉简、宫廷文物、北平图书馆的善本古籍等等大批国宝,开始了行程几万里的长征,这是世界文物保护史上的奇迹。

这些用骡马驮运的、远赴重洋的东西,可没听说被哪个毛贼据为己有。

以古籍图书来说,全面抗战爆发后,北平图书馆馆长袁同礼给驻美大使胡适写信,建议将保存在震旦大学的300多箱善本转移到美国,胡适立即联系美国国会图书馆,美方对中国古籍给予极大同情,但官方不愿出面。

胡适个人出资,委派王重民回国。王重民是陈垣弟子,此时任美国国会图书馆馆员,他回国后,与袁同礼优中选优,精选出102箱,转移到英美控制的公共租界中。最终袁同礼在海关人员帮助下,让这批国宝搭上了去美国的轮船。

北京大学保存了另一件重宝,就是1930年发现的居延汉简。全面抗战爆发后,刘半农教授的弟子沈仲章历尽艰辛,将国宝带到香港,但香港即将沦陷,汉简的去路一是昆明,二是菲律宾,但是都感到不安全,最后同样运到了美国,由胡适联系,寄存在美国国会图书馆。

居延汉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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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延汉简

1946年,胡适即将回国,他将收条、钥匙全都交给王重民保存,4月6日胡适日记记载:

现寄存国会的,尚有汉简十四箱,钥匙十四件,收条一纸,均交重民代收存。俟将来海运大通时,与北平馆善本书一同运回。

1965年,这批国宝运抵中国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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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是文化的载体,甚至根本就是文化本身。试想“石鼓”如果不存在了,那该是多么大的损失?那可是一千多年前的韩愈就呼吁要保护的国之重宝。

中国文物的艰辛历程,我们只列举了蔡元培、鲁迅、胡适、傅斯年、王重民等人,他们只是千万文人中的代表人物,这千万文人是民族的脊梁,是社会的良心。

石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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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鼓

王重民回国后任北大教授,他是古文献学家、目录学家、版本学家、图书馆学专家、敦煌学家。季羡林在《牛棚杂忆》中写到,他们被关在“牛棚”中时,有一天王重民突然被揪出队列,先是一个耳光,然后是拳打脚踢,一直把他打倒在地,跪在那里。原来他用粗糙的手纸写思想汇报,季羡林说,王重民先生的事迹,“可以载入旧社会流行的笔记中去了”,“我替他捏一把汗,又暗暗地佩服。他是牛棚中的英雄。”

1974年,王重民步王国维后尘,自尽于颐和园,死时手里捏着一本《李卓吾评传》。李卓吾是李贽,明代著名思想家,一生反对假道学,反对思想禁锢,恰好,李贽也是古稀之年自杀的。

王重民敢于用手纸写“汇报”,但他对古籍对学术,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甘心为之殉道。

有朋友一定能会说,南博的那些小毛贼,如何能与民国大师比?

我要说,不比怎么行呢?我们看那些先贤,他们季布一诺,他们清风明月,他们不避斧钺,他们杀身成仁,他们是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

不去景仰先贤,如何能学到那些人格?

如今不但不去比,有些人还千方百计往这些人身上泼脏水,说他们卖国,说他们“跪着”,说他们“一百年贱”。有些人以最不道德的方式,大谈道德;以最没文化的方式,大谈文化。

所以说,小毛贼事件,也折射出文化建设的一隅。